沈知薇回到书房时,天已经快亮了。
铜钱搁在桌面上,烛火映着背面那个针尖大小的凹点。她看了很久,手指按在“玉”字上,如果这个字少一点,奶娘留下的就不是“琬”,而是“玉”加“宛”的组合。
她重新摊开旧帕。
帕子上“宛”字最后一笔微微歪斜。她把铜钱对准旧帕的“宛”字,让凹点落在最后一笔的延长线上。
不是巧合。
她抽出纸,把铜钱和旧帕的位置画成简图。铜钱压在帕子上,“玉”字的缺笔位置恰好指向旧帕“宛”字的右下方。如果把铜钱看作定位器,这个凹点就是奶娘留下的箭头。
指向哪里?
沈知薇闭上眼,回忆赵全说“没再见过”时的呼吸。那个停顿太精确了,不是犹豫,是衡量。她当时没追问,因为追问会让赵全意识到自己暴露。但现在,她需要那个藏点。
她睁开眼,把铜钱翻过来,看着“永安通宝”四个字。
奶娘选这枚铜钱不是随手拿的。景元三年铸,背面有星月纹,流通不多。但奶娘在背面做了手脚,用针尖在“玉”字位置点了一下。
为什么是“玉”?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晨光从东院墙爬上来。她看着东院的方向,脑子里把王府布局过了一遍。
王府分东、西、中三路。东路是旧库房和废弃的院子,她去过一次,那里有一口枯井。
枯井。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铜钱,用指尖感受凹点的深度。针尖压进去的,力道均匀。奶娘在清醒状态下,故意在“玉”字上做了标记。
“玉”字少一点,是“王”。但铜钱盖在旧帕上,旧帕有“宛”字,“王”加“宛”是“琬”。她之前以为这就是全部,奶娘用铜钱和旧帕拼出“琬”字,告诉她信物是“琬”字玉饰。
现在她知道了,奶娘留下的不止一个信息。
铜钱背面的凹点,是另一层意思。
她把铜钱翻过来,对着光看。“玉”字的位置在铜钱右下方。如果把这枚铜钱看作缩小的院落布局,
她的手指顿住了。
右下方,是东院。
枯井在东院东南角,正好是铜钱“玉”字的位置。
奶娘用一枚铜钱,同时告诉了她两件事:信物是什么,信物在哪里。
沈知薇把铜钱握在手心,走出书房,朝软禁赵全的偏院走去。
阿七坐在院门口石阶上,看见她站起来:“沈大夫。”
“他醒了吗?”
“醒了。咳了一夜,刚才喝了碗粥。”
沈知薇推门进去。赵全靠在窗边矮榻上,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药渣。他看见沈知薇,眼神闪了一下。
沈知薇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全把药渣喝完了,他终于抬起头:“沈大夫,你坐这儿不说话,是等我开口?”
“你咳了一夜,肺气不降。”沈知薇说,“我给你换一副方子。”
“就这?”
“就这。”
赵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沈大夫,你昨晚问完话就走了,今早又跑来给我换方子,你真当我老糊涂了?”
沈知薇没接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新方子,摊开放在桌上。她把方子推到赵全面前:“麻黄、杏仁、甘草、石膏,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服。”
赵全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沈知薇把方子收了回去,叠好放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赵全改变主意。赵全没有。
“你昨晚说,铜钱是蜡封压印用的。”沈知薇开口了,“铜钱背面有个记号,你见过吗?”
赵全的眉头皱了一下:“记号?”
沈知薇把铜钱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正面朝上。赵全看了一眼,没说话。
“背面。”沈知薇把铜钱翻过来。
赵全凑近看了看,脸色变了。那个凹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赵全看见了,他的呼吸瞬间变浅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认识这个记号。”沈知薇说。不是问句。
赵全没回答。
“奶娘留下的。”沈知薇继续说,“她用这枚铜钱告诉我两件事。第一件,信物是‘琬’字玉饰。第二件,”
她停住了。
赵全的呼吸更浅了,手指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第二件,”沈知薇说,“信物在哪里。”
赵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沈知薇看见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你不用告诉我。”沈知薇说,“我已经知道了。”
赵全的脸色白了几分。
“东院。”沈知薇说,“枯井。”
赵全手里的碗掉在榻上,药渣溅了一摊。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沈知薇,嘴唇发抖:“你怎么知道的?”
“奶娘告诉我的。”沈知薇把铜钱收回袖子里,“她用这枚铜钱,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赵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听见赵全说:“你猜对了一半。”
沈知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没动。
“东院枯井没错,”赵全说,“但不是扔在井里。”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沈知薇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抗拒,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井壁第三块砖,松的。”
沈知薇的指尖微微发凉。
“砖后面有个夹层。”赵全说,“信物就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的?”
赵全苦笑了一声:“因为是我放进去的。”
沈知薇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十四年前,王妃让我把一件东西藏起来。”赵全的声音很轻,“她用帕子包着,没让我看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一块玉饰,因为我摸到了绳结。”
“为什么让你藏?”
“因为她信不过我,又只能用我。”赵全说,“她说,东西藏好之后,这辈子别再碰。等哪天有人拿着铜钱来找我,我才带她去取。”
“铜钱上有什么记号?”
赵全摇头:“她没说。只说‘有人会拿一枚特别的铜钱来’。”
沈知薇把铜钱又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赵全看着那枚铜钱,眼神复杂。
“我藏好之后,她给了我一张纸。”赵全说,“纸上画着铜钱的样子,背面有个点。她说,要是来的人拿的铜钱背面没有这个点,就让我咬死不说。”
“你见过那张纸吗?”
“见过。”赵全说,“看了一遍就烧了。”
沈知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昨晚不说?”
赵全低下头,看着榻上那摊药渣:“因为我怕。我怕说出来之后,就没用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恳求:“沈大夫,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拿到东西之后,别杀我。”
沈知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赵全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还想活着。你答应我,我把夹层怎么打开告诉你。”
沈知薇站起来,从袖子里拿出刚才那张新方子,放在桌上。
“药照这个方子吃。”她说,“三日后我来看你。”
赵全愣住了。
沈知薇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我是大夫。”
她推门出去,晨光涌进走廊。
阿七还坐在石阶上,看见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沈大夫,有收获?”
“备一辆车。”沈知薇说,“今晚我要去东院。”
阿七没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沈知薇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枚铜钱,指尖感受着那个凹点的深度。
奶娘,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
她往书房走,脑子里把赵全的话过了几遍。东院枯井,井壁第三块砖,夹层。这些都对得上铜钱凹点的位置,东院在王府右下方,枯井在东院东南角,第三块砖从井口往下数,正好是铜钱“玉”字的位置。
奶娘用一枚铜钱,就画出了一张地图。
但沈知薇觉得,奶娘留下的不止这些。
她回到书房,重新摊开旧帕。帕子上“宛”字的最后一笔,那个微微歪斜的收尾,她之前以为是写到最后手抖了。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故意的。
奶娘的手不抖。
那个歪斜的收尾,是指向另一个方向的箭头。
沈知薇把帕子转了个方向,让“宛”字的最后一笔指向西边。西院,是王府的客房区。奶娘在那里也留了东西?
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需要先拿到东院枯井里的信物。然后,才能知道奶娘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已经是巳时了。
离五月廿八,还有一天。
沈知薇走出书房,朝东院走去。走廊上遇到两个洒扫的丫鬟,看见她低头行礼。她穿过月洞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东院的院墙就在前面了。
院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青苔。沈知薇推开门,院子里杂草丛生,枯井就在东南角,被一丛野枸杞半遮着。
她走过去,拨开枸杞的枝条,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井底涌上来。她伸手摸了摸井口的砖壁,第三块砖,从井口往下数,第三块。
砖缝比其他的宽一些,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沈知薇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今晚,等天黑之后,她会带着工具来。她需要确认夹层里有什么,需要确认信物是否还在。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枯井。阳光照在井口的野枸杞上,红色的果实像一颗颗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廊上,阿七正在等她。
“车备好了。”阿七说,“天黑就能用。”
沈知薇点头:“再准备一根绳子和一盏灯笼。”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沈知薇站在走廊里,看着东院的院墙。黄昏的光把整面墙染成了橘红色。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枚铜钱,指尖感受着那个凹点的存在。
奶娘,你藏了十四年的东西,今晚该见光了。
她转身往书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身后,东院的院墙上,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猫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跳下墙头,消失在院墙另一侧的阴影里。
沈知薇没看见那只猫。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赵全画的那张东院布局图。图上枯井的位置,被她用朱砂笔圈了出来。
今晚,她要去井底。
她不知道夹层里除了信物还有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奶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块拼图。
拼上之后,十四年前的旧案,就该浮出水面了。
沈知薇把布局图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院墙后面,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
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