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九章 对峙
堂屋里只剩两个人。
萧衍站在条案前,手里捏着那截棕麻线,没抬头。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沈知薇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板。头发还潮着,贴在脖颈上。袖袋里的铜扣硌着手腕,她没来得及藏,也没打算现在拿出来。
“去了药铺?”萧衍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在问今天吃什么。沈知薇没接话。她太清楚这个语气了,上回他这么说话,直接让人把厨房管事拖出去打了二十板。
萧衍把棕麻线放在条案上,指尖压着线头,慢慢推到她那边。“药铺的伙计说,你今天没去过。”
沈知薇看着那截线。棕麻,四股拧成,渔网上拆下来的那种。她在南水门踩到的泥里也沾了一根同样的线,不是巧合,是萧衍的人跟过她,或者他自己跟过她。
“你派人盯我?”她问。
“你出了后门。”萧衍没回答,语气依然平,“翻窗出去的,换了一身灰布衣裳,从巷子穿到正街,在南街口停了半盏茶,确认没人跟才往南走。”
他顿了一下。“你做得不错。但你回来的时候,后门门闩的位置变了,你插回去的时候比原来低了半寸。”
沈知薇的指尖掐进掌心。她记得,回来的时候手抖了,那根门闩她重新插了两次才插稳。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所以你不是派人盯我,你自己在等。”
“我在等你回来。”萧衍终于抬起头,“你出门的时候是卯正,回来是巳时三刻。一个时辰三刻钟,够从王府走到南水门来回两趟。”
沈知薇没说话。她在算。萧衍知道她去了南水门,知道她从后门走,知道她换了装。但他不知道她去见了谁,不知道她找到了什么。这是她唯一的优势。
“你去南水门做什么?”萧衍问。
沈知薇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沉静的审视,像在等她说出答案,然后跟心里的某个拼图比对。她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去找一条线索。”她说。
“什么线索?”
“奶娘留下的。”沈知薇说,“她死前给我留了三处暗记。第一处在枯井,第二处在西院海棠树下,第三处指向南水门。我去了,没见到人。”
这是真话,只是没说完。
萧衍没打断她。他靠在条案边,手指搭在棕麻线上,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奶娘留的线索,指向南水门,约你今天见面。但你到了之后,没见到人。”
“对。”
“那你找到了什么?”
沈知薇的喉咙发紧。铜扣就在她袖袋里,刻着“宝相寺”三个字。她可以现在拿出来,可以告诉他全部。但他会信吗?他会不会认为这是她编的?
她选择不说实物。
“一枚铜扣。”她说,“刻了字的铜扣,放在石柱凹槽里。刻痕是新的,刀口干净,刻字的人对那三个字很熟悉。”
“哪三个字?”
“宝相寺。”
萧衍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惊讶,更像印证。“城西的宝相寺?”
“京城只有一个宝相寺。”
堂屋里安静了几息。萧衍没追问铜扣在哪里,没让她拿出来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怎么知道是奶娘留下的,不是别人放的?”
“我不知道。”沈知薇说,“可能是奶娘留下的真线索,也可能是第三方设的陷阱。”
“第三方?”
沈知薇顿了一下。“我今天去南水门的路上,被人盯了。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从王府后门一直跟到南街口。他当面警告我,有些东西不该拿。”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收紧了。“他知道你拿了什么?”
“不知道。”沈知薇说,“他只知道我去了西院,从海棠树下取了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你怎么确定他不知道?”
“我试探过。”沈知薇说,“我故意说了一句,东西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他的反应是信了。如果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会信。”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胆子很大。”
“我没别的选择。”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在寂静里发出一声轻响。
“宝相寺……”萧衍忽然说,“我认识那里的知客僧。”
沈知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
“以前打过交道。”萧衍说,“宝相寺的知客僧,法号慧明。他在寺里待了二十年,寺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沈知薇的脑子飞速转动。萧衍认识宝相寺的人,意味着他可以帮她查,也意味着他可以在她之前查。她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如果你要去宝相寺,我可以帮你安排。”萧衍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你查到的东西,告诉我。”萧衍说,“我不要求你全部告诉我,我知道你还有没说的。但至少,不要再让我从你的行踪里猜。”
沈知薇看着他。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平静。“你也没全部告诉我。”
“对。”萧衍没有否认,“我也有没说的。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不说谎。”
沈知薇沉默了。这个条件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不说谎”不等于“说实话”,她可以不说,但不能编。这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今天这样编一个去药铺的谎。
“好。”她说,“不说谎。”
萧衍点了点头。“明天我去一趟宝相寺,先探探慧明的口风。”
“你要自己去?”
“我去比你方便。”萧衍说,“你一个女眷,单独去宝相寺,太扎眼。”
沈知薇没反驳。她伸手去拿袖袋里的铜扣,指尖碰到铜扣的一瞬间,萧衍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还有一件事。”
沈知薇抬头看他。
“今天那个斗笠人,”萧衍说,“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他认识你吗?”
沈知薇想了想。“他知道我是厉王府的人。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南水门。”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你是厉王府的人?”
“他从王府后门开始跟的。”沈知薇说,“如果不是知道我是谁,他不会从那里开始跟。”
萧衍松开了手。“我会查这个人。”
沈知薇把手从袖袋里抽出来,铜扣还在,她感觉到了。她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不是怕,是紧张过后身体的本能反应。“我回房了。”
“嗯。”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的时候,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薇。”
她停住。
“你今天做得不错。”
沈知薇没回头。她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冷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刚才在堂屋里,她一直绷着,现在才感觉到累。她走回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去摸袖袋里的铜扣。
空的。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左边袖袋,右边袖袋,腰间,衣襟,都没有。
铜扣不见了。
沈知薇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记得很清楚,铜扣还在袖袋里,萧衍按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铜扣。从堂屋走到厢房,不过百步路,她没有经过任何人,没有停下来过。铜扣不可能自己掉出来。
除非,
她闭上眼睛,回忆那个动作。萧衍按住她的手腕,她抬头看他,他说“还有一件事”。她回答的时候,注意力全在他脸上。她的手指从袖袋里抽出来,铜扣还在吗?她以为在。但她没有确认。
萧衍在她分神的那几息里,把铜扣取走了。
她甚至没感觉到。
沈知薇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铜扣的触感,但她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她以为的记忆。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袖袋整个翻过来。空的。她又检查了衣襟、腰间、裙褶,什么都没有。
铜扣确实不见了。
而萧衍,在她面前,在她眼皮底下,把东西拿走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知薇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她想起萧衍最后那句话,“你今天做得不错。”当时她以为是认可。现在想来,那更像一个信号:我知道你藏了什么,我也能拿走。
她没生气。她只是觉得冷。
不是因为铜扣丢了,那枚铜扣指向宝相寺,萧衍已经知道宝相寺了,他拿走铜扣,不会改变这条线的走向。她冷的是另一件事:萧衍的手比她想象的快,他的观察比她想象的细,他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完美的偷换。
这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隐瞒,可能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萧衍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沈知薇把袖袋放在桌上,看着它。她想起萧衍说的“不说谎”,他提这个条件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她藏了铜扣?是不是在等她主动拿出来?
她没有拿出来。
所以他替她拿了。
沈知薇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这是警告,还是试探,还是某种她还没看懂的信号。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她和萧衍之间的游戏,规则变了。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
其实她一直在明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沈知薇睁开眼,把袖袋收好,站起身。她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帐顶。
铜扣在萧衍手里。
宝相寺的线,萧衍明天会去探。
而她手里,还剩玉饰和暗语身份,这两样东西,萧衍不知道。
她还有牌。
只是出牌的方式,要重新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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