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8章 铜扣:辰时
辰时三刻,西院的海棠树荫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沈知薇蹲在树下,把第三封信摊在膝头,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奶娘的笔迹在末尾几笔明显发抖,“别信任何人,包括王府里的人。”这句话写得比前面都重,墨迹洇透了纸背。
她把信纸叠好,从袖袋里摸出火折子。火苗舔上纸角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信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被晨风卷起几片碎屑,落在海棠根下的泥土里。她又踩了一脚,把灰烬和泥土碾在一起。
银簪还攥在左手心。簪身冰凉,簪头的银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她昨晚试过,簪尾的暗槽确实能藏一根细针,针尖淬过什么东西,在烛火下泛着暗蓝。不是毒,是一种让人浑身发软、说不出话的药,药效大概能撑两个时辰。
她把银簪插回发髻,指尖在簪尾停了一瞬。
沈知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晨露打湿了裙角的布料,深青色缎面上沾了几片海棠花瓣和泥点。她弯腰摘掉花瓣,但泥点拍不掉,只能由着它留在那里。
她走出西院月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萧衍站在回廊拐角,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低头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又扫回来。
“这么早?”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沈知薇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睡不着,出来走走。”她说。
萧衍没接话,又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她裙摆的泥点上。那个位置,正好是蹲姿膝盖着地的地方。
沈知薇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她主动开口:“你找我有事?”
“阿七说你昨晚没睡好,让厨房给你炖了川贝雪梨。”萧衍侧了侧身,“在灶上温着。”
“多谢。”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衣领上的药味,还是那副旧伤的药膏。他昨晚又没换药,药味比白天浓了一倍。
“沈知薇。”他在她身后开口。
她停住,没回头。
“今天什么安排?”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但沈知薇听得出里面的试探。
她转过身,笑了笑:“上午去药铺抓几味药,阿七说库房缺白芷和防风。下午回来整理医案。”
萧衍看了她两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沈知薇转身继续走,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她加快脚步,绕过影壁,拐进通往后院的夹道,才敢松一口气。
他注意到了裙摆的泥。他没问。这比问了更糟。
回到房里,沈知薇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桌上的铜漏滴着水,辰时四刻了。离午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拆开发髻,重新挽了一个更紧实的髻。银簪插进去的时候,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簪尾朝左,方便右手拔出来。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她拿起梳子梳了两下头发,手稳,但心跳比平时快。
赴约。还是不去?
奶娘的信上写的是“五月廿八午时南水门收网”,但没有写收网的人是谁。银簪警告告诉她有人盯着暗记,第三方翻找过西院的砖,知道她取出了东西。
如果南水门是第三方设的局,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但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不知道接走太妃的人是谁。
沈知薇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褐,换上。这件衣服是她让阿七从外面买的,普通市井妇人穿的款式,袖口窄,方便行动。她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深蓝比甲,把银簪拔出来插在更顺手的位置,用一根木簪固定发髻。
铜镜里的人换了一张脸,不再是厉王府的沈娘子,只是一个出门办事的普通妇人。
她推开后窗,翻窗出去,落在后院的花圃里。鞋底沾了湿泥,她蹲下来在石板上蹭了蹭,快步走向后门。
后门没锁。她拉开门闩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门闩的位置不对。她昨晚睡前特意把门闩往上提了一寸,留了一个记号。现在门闩在正常位置,被人动过。
有人从后门出去过。或者进来过。
沈知薇沉下呼吸,拉开门,侧身挤出去,把门虚掩上。她没有回头,沿着巷子往南走。
巷子窄,两侧是高墙,晨光只照到墙头。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还是清晰可闻。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余光扫向身后。没有人。她又走了几步,拐进主街。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的白汽冒着,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她混进人群里,往南水门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感觉到不对。
有人在跟着她。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而是一种很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她快,对方也快;她慢,对方也慢。她停下来假装看路边摊上的布匹,余光扫到街对面一个戴斗笠的身影,那人也在一个茶摊前停下来,低头喝茶。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沈知薇注意到那人的手,左手端着茶碗,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其余三指微微翘起,像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她放下布匹,继续走。心跳比刚才快了,但呼吸还很稳。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加快脚步,在巷子中段突然闪进一个门洞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急不缓。
斗笠人走到门洞前,停了下来。
沈知薇的手已经摸到了银簪。
“沈娘子。”斗笠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模糊的沙哑,“有些东西不该拿。”
沈知薇没动,也没拔簪。她在等,等对方先亮出更多信息。
斗笠人往前走了半步,停在门洞外一丈的距离。这个距离,沈知薇算过,如果对方要动手,她拔簪到刺出去需要一息,对方冲过来需要半息,她来不及。
但对方没有冲过来。
“海棠根下的东西,不是留给你的。”斗笠人说,“放回去,今晚之前。不然下次见面,就不是说话了。”
沈知薇开口了:“你是谁的人?”
斗笠人没有回答。
“你要的是密信,还是玉饰?”她又问。
斗笠人的肩膀动了一下,这个反应,说明“玉饰”这个词触到了什么东西。
“你拿走了玉饰?”斗笠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刻意压低的沙哑,而是一种真实的错愕。
沈知薇心里有了数。对方知道海棠根下有暗记,知道她取出了东西,但不知道她取出的具体是什么。密信和玉饰,对方只知道其中一样。
她没回答,往后退了两步,从门洞另一侧的出口闪了出去,钻进另一条巷子。
斗笠人没有追。
沈知薇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人跟上来,才放慢脚步。她的手心全是汗,银簪的簪尾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红痕。
刚才那句话,“有些东西不该拿”,对方知道她拿了什么。但对方不知道玉饰的事。这说明翻找海棠根下暗记的人,和知道密信内容的人,不是同一批人。或者,是同一批人但信息没有完全互通。
这个发现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绷紧了。不管对方是谁,他们已经知道她今天会去南水门。
她站在巷口,面前是一条横街,往左是南水门的方向,往右是回王府的路。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上方,估摸着到了巳时三刻,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
去,还是不去?
沈知薇深吸一口气,往左拐了。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沿途她换了三次路线,两次假装买东西停下来观察身后,确认没有尾巴,才接近南水门。
南水门码头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许多。上次是廿七交货日,码头上有七八条船,搬运工和商贩来来往往。今天只有两条小渔船泊在岸边,一个老渔夫坐在船头补网,另一个船空着,缆绳系在石墩上。
沈知薇在码头对面的茶棚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茶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个缺口,茶水浑浊,带着一股陈味。她端着碗,目光扫过码头,老渔夫在补网,动作很慢,像是常年干这活的。空船的船舱里堆着几捆干柴,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约定的位置在码头第三根石柱。
她喝完茶,放下两文钱,站起来走过去。石柱上刻着一道新鲜的划痕,三道横线,一竖贯穿。和她之前在铜钱上看到的记号一模一样。
沈知薇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摸到石柱底部。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塞着什么东西。她抠出来,是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比指甲盖略大一圈,表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长期摩挲过的。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宝相寺。
沈知薇把铜扣攥在手心,站起来环顾四周。码头还是那个码头,老渔夫还在补网,空船还在漂着。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递纸条,没有任何人跟她搭话。
约定的人没有来。留下这枚铜扣的人,要么是来不了,要么是根本就没打算来。
她把铜扣塞进袖袋,转身往回走。走到茶棚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老渔夫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那个眼神不对。一个常年在码头补网的老渔夫,不会对一个蹲在石柱边系鞋带的妇人产生任何兴趣。但他看了她一眼,而且那一眼不是随意的扫过,是确认式的,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沈知薇没有停,继续走。走出码头区,拐进一条巷子,她才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一口气。
铜扣在掌心里硌着,宝相寺三个字的笔画很清晰,是新刻的。不是旧物,是有人专门刻了留给她的。她把铜扣举到光线下仔细看,发现刻字的刀口很干净,一刀到底,没有犹豫。刻字的人对这三个字很熟悉,像是刻过很多次。
宝相寺。奶娘在信里说太妃被转移到了宝相寺。现在这枚铜扣又指向宝相寺。是同一个宝相寺,还是有人故意用这个名字设局?
沈知薇把铜扣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往回走。
走到后门的时候,她停住了。门闩的位置又变了。她出门的时候虚掩着,现在门闩从里面插上了,有人从里面锁了门。
沈知薇站在后门外,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铜扣在袖袋里沉甸甸的,银簪在发髻上贴着头皮,冰凉一片。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动静。她又敲了三下。
门闩被抽开的声音传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阿七的半张脸。
“娘子,你可算回来了。”阿七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在前院等你,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知薇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他问什么了?”
“没问什么,就坐着喝茶。”阿七跟在她身后,小声说,“但脸色不太好看。”
沈知薇快步穿过院子,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青灰色的布料上沾了码头边的泥,比早上又多了一片。袖口也因为蹲在石柱边蹭到灰,脏了一块。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门走进去。
萧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发看到鞋面,又看回她的脸。
“药铺的生意如何?”他问。
沈知薇知道他在试探。她换过衣服、翻窗出去、从后门走,这些痕迹瞒不过他。他说“药铺”,是在给她一个台阶,看她要不要接。
“白芷和防风都买到了。”她说,“还顺便去了一趟成衣铺,买了件换洗的短褐。”
萧衍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袖口上拈起一根细线,是渔网上常见的棕麻线,大概是在码头蹭到的。
“成衣铺还卖渔网?”他问。
沈知薇没有说话。
萧衍把那根棕麻线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沈知薇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根棕麻线,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银簪在发髻上贴着头皮,铜扣在袖袋里沉甸甸的,掌心里的棕麻线硌着指腹。
她知道他发现了。他也知道她不会说。两个人都在等,等谁先开口,等谁先撑不住。
沈知薇把棕麻线塞进袖袋,和铜扣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在掌心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