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回到厢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油布包从袖中取出,摊在桌上。地图残片、檀香灰纸包、铁锈粉末,三样东西排成一列。奶娘留下的暗语已经破了,“香灰为信,铁锈为门”。地图残片上的墨线指向宝相寺西边,沿河道三里。铁锈粉末是从慧明僧袍领口夹层里刮下来的,渗进布料纤维,不是临时蹭上去的。那扇门,慧明去过,不止一次。
她拿起铁锈粉末纸包对着油灯转了转。粉末颗粒粗细不均,颜色偏暗红带黑褐,是铁器在潮湿环境里氧化了好几年的那种。河岸三里,铁门,锈成这样,说明那扇门常年无人维护,甚至可能半埋在土里。
她把地图残片重新折好,塞回油布夹层。
萧衍在外间等她。这是两人约好的,阿九的户籍调查结果今晚会送到。她需要萧衍的情报网来锁定陆家铁门的具体位置,萧衍需要她的观察力和医术来确认门里有什么。两人各自握着一半拼图,谁都知道不并线破不了局。
沈知薇推门出去。
萧衍坐在条案旁,面前摊着一壶凉茶和两盏空杯。他手里捏着一片粗麻布,看见她出来,把麻布翻面扣在桌上。
“阿九还没到?”
“到了。”萧衍倒茶,“在外头等了半盏茶,我让他先吃点东西再来回话。”
沈知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入口微苦,带着陈皮和甘草的回甘。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开口。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都在等,都在算,都在想对方手里还攥着什么没亮出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阿九到了。
门被推开,阿九躬身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灰,嘴角沾着饼屑。他朝两人行了一礼,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查到了。”阿九声音沙哑,“城外陆姓一共十七户,分布在六个坊里。按王爷给的线索,河道三里范围内只有一户。”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纸上画出的简图。图上标着宝相寺的位置,往西一条墨线沿河道延伸,在三里处画了一个圈。
“这户姓陆,户主叫陆怀远,名下一处宅邸。”阿九抬头看了萧衍一眼,“但这座宅子在户籍册上的状态是‘荒废’,已经空了十年以上。”
沈知薇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空置十年的宅子,一扇生锈的铁门,一个姓陆的旁支。奶娘让她找到这个地方,不是为了看一栋废弃的老宅。
“陆怀远是什么人?”
阿九翻了一下纸页:“户籍册登记很简略,只写了‘陆怀远,原供职某司,致仕后居城外’。但我在京兆府旧档案里翻到一条记录,十年前,这处宅邸曾被京兆府封过一次,理由是‘宅内发现可疑物事’,后来不了了之,封条也撤了。”
“封了又撤?”萧衍的声音冷下来。
“对。封条撤掉后,这处宅子彻底荒了。陆怀远本人也在那之后不久搬离,去向不明。”
沈知薇盯着纸上那个圈。十年前封宅,封条又撤,陆怀远失踪。这个时间点和奶娘失踪挨得太近了,奶娘是在她十二岁那年冬天走的,正好就是十年前。
“户籍册上陆怀远宅邸的登记时间是什么时候?”
阿九低头翻了翻纸页:“丙子年十月。”
沈知薇的指尖停住了。奶娘失踪是丙子年冬,相差不到两个月。她抬头看向萧衍。萧衍也在看她,眼底有一丝冷光。
“那扇铁门呢?”萧衍问。
阿九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更详细的草图:“河道三里处确实有一扇铁门,位置在陆怀远宅邸的后院西墙外,正对着河道。我下午亲自去看了一趟,那扇门锈得很厉害,门缝里塞满枯草和泥土,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但门锁是新的。”
“新的?”沈知薇的声音微微收紧。
“铜锁,锁簧上没有积灰,锁眼周围也没有锈迹。有人在近期换过锁。”
沈知薇和萧衍对视了一眼。换锁的人不可能是陆怀远,他十年前就失踪了。那换锁的是谁?翻查慧明禅房的那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周围有什么痕迹?”
“河岸上有脚印,但不新鲜,至少是三四天前的。脚印从河道方向过来,到铁门前停了一下,然后原路返回。只有一个人的足迹。”
沈知薇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一个人,从河道方向来,到铁门前停了一下,然后原路返回。不是来开门的,是来确认门还在不在的,或者确认门有没有被人开过。
“那条河能走船吗?”
“河道不宽,但水够深,小舟能走。从宝相寺顺流下来,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到那扇铁门的位置。”
沈知薇心里那根线突然接上了。奶娘选择把地图残片藏在慧明那里,不是因为慧明可靠,而是因为慧明能接触到那条河。慧明每隔几天就会去河边打水洗衣服,完全可以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把油布包藏在僧袍领口夹层里。但慧明死了。那个翻查禅房的人,很可能就是冲着这扇铁门来的,那个人拿走了慧明藏在暗格里的钥匙。
沈知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衍和阿九。她手里有三条线:地图残片指向的位置、铁锈粉末指向的门、阿九户籍调查锁定的陆怀远宅邸。三条线已经并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点,河道三里处,那扇被换了新锁的铁门。
她转过身,看向萧衍。两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该交换底牌了。
“阿九,你先下去。”萧衍说。
阿九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知薇从袖中取出油布包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她看着萧衍,等他自己先亮牌。
萧衍也没让她等太久。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阿九画的那张简图,但上面多了几行批注,字迹是萧衍自己的。
“陆怀远这个名字,我查过。”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普通的致仕官员。十年前,他在宫中供职,具体是哪个司,档案里被抹掉了。但我从另一个渠道查到,他管过的东西,和‘宫中某物’有关。”
沈知薇的心跳快了一拍。“某物?”
萧衍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指尖在“陆怀远”三个字上点了一下:“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东西十年前从宫里‘消失’了。陆怀远也是在那之后不久失踪的。”
沈知薇盯着他,等他说下去。但萧衍停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显在转移话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知薇没有追问。这是萧衍的底线,他愿意告诉她“宫中某物”的存在,但不愿意在此刻掀底。这已经是他在新默契框架下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她从油布包里抽出地图残片摊在桌上,和阿九的简图并排放着。“地图残片上的墨线和阿九画的位置完全吻合。宝相寺往西,沿河道三里,就是那扇铁门。”
萧衍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铁锈粉末呢?”
沈知薇取出小纸包打开,露出暗红色的粉末。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灯下:“从慧明僧袍领口夹层里刮下来的。不是新锈,是铁器在潮湿环境里氧化了好几年的那种。慧明去过那扇铁门,不止一次。”
萧衍接过纸包凑到灯下看了看,又用指尖捻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河岸边的铁门锈成这样,说明那扇门常年泡在水汽里。河道三里处地势低洼,每年汛期河水会漫上岸,那扇门每年至少被淹一次。”
沈知薇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铁门每年被淹,门后的东西却还在,说明那扇门的密封做得很好,或者门后的空间本身就不怕水。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那扇门不是普通的废弃宅邸后院门。
“明天我去一趟。”
萧衍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冷沉的计算。“你知道那扇门换了新锁。”
“我知道。”沈知薇把地图残片和铁锈粉末收回油布包,“但我有办法开锁。”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追问。他知道沈知薇在保留底牌,就像他保留“宫中某物”的具体信息一样。这是新默契的边界,各自保留底牌,但信息最终并线。
“我让阿九在河道北岸等你。如果半个时辰内你没出来,他会去京兆府报官。”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萧衍的意思,他让她去,但不让她一个人去。阿九在北岸守着,既是接应,也是保险。“好。”
萧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知薇说了一句话:“那扇门后的东西,如果还在,别碰。”
沈知薇没有回答。
萧衍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知薇站在桌前,看着摊开的地图残片和阿九的简图,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计划。她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多:药箱、开锁工具、一套方便行动的衣服、火折子、匕首。铁门后的空间可能很狭小,可能很潮湿,可能,可能有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她走到柜子前取出药箱,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工具。她从底层抽出一把细长的铁片,那是她私下磨制的开锁工具,一直藏在这里,连周嬷嬷都不知道。她把铁片放进袖中暗袋,又取了一卷绷带、一包止血散、一小瓶烈酒。烈酒不是为了喝的,如果铁门后的空间密封了十年,里面的空气可能已经腐坏。烈酒浸湿布条蒙住口鼻,至少能顶一阵子。
她把东西一件件放进深色布袋里,系紧袋口,放在床头。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寺庙的钟声。河道三里处的那扇铁门,就在这片夜色里等着她。奶娘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终于被她握在了手里。
她关上窗户,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预演着明天的每一个动作,走到铁门前,开锁,推门,进去,找到奶娘想让她找到的东西,然后出来。每一步都有风险,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但她没有退路。奶娘失踪十年,慧明被杀,太妃下落不明,一个姓陆的旁支在十年前从宫里“消失”了一某物,所有线索都指向那扇铁门。
她必须去。
沈知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她会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