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边的风比早上大了些。
沈知薇蹲在河堤枯草丛里，从药箱夹层摸出细铁条，昨晚用伞骨磨的，前端弯钩缠了薄布，对付普通挂锁够用。
前面二十步就是那扇铁门。
比阿九描述的更破。黑漆剥落大半，露出锈成褐色的铁皮，门框嵌在废弃宅邸后墙里，墙头爬满枯藤。门缝塞着半截发黄草梗，像随手别上的记号。
她没急着过去。先扫了一圈周围，河道两岸荒草地，往西半里乱葬岗，东边能见宝相寺后院飞檐。没有新脚印。昨夜那场雨把痕迹冲干净了。
沈知薇压低了脚步走过去。
挂锁比拳头小一圈，锁体刻着“永固”，锁梁锈迹颜色不均匀，靠近锁眼那一圈发亮，像最近被什么东西蹭过。有人在她之前试过开这把锁。或者，有人用钥匙开过。
她捏起铁条插进锁眼，侧耳听簧片声。锁芯里一颗弹子是松的，像是被人撬过没撬开。她用铁条钩住那颗弹子往上一顶，转动锁梁。
咔。锁开了。
沈知薇把锁摘下来，没急着推门。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约十个呼吸。
门那边没有声音。
她握住门环往上一提，铁门下缘蹭着地面发出沉闷摩擦声，锈屑簌簌往下掉。门开了条缝，陈腐气味涌出来，纸灰和木屑混在一起的味儿。她侧身挤了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
说是院子，其实是高墙围起来的狭长天井，青砖碎了大半，砖缝长满枯黄野草。正对铁门是三开间旧屋，门窗钉死，窗棂纸烂透，露出黑洞洞的屋子。
她没有直接进屋。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天井北墙角有个石砌水池，早已干涸，池底积着厚灰。水池边青苔有三层，最下面发黑，中间灰褐，最上面还带点绿。
至少三年没人动过这个水池。
沈知薇蹲下来，用手指刮了一下最上层青苔，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就是普通干苔。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院子，如果奶娘真的来过这里，不会把东西藏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屋子太明显，铁门附近太容易被翻查。
她的视线落在水池底部排水口上。
拳头大的圆孔，被干苔糊住大半。沈知薇从药箱取出小镊子，拨开排水口上的苔藓。苔藓下面不是淤泥，是一块松动的青砖。
心跳快了一拍。
她用铁条沿着青砖边缘撬了一圈。砖块松动，她伸手捏住砖角轻轻往外一抽。
砖块后面是个巴掌大的暗格。
和慧明禅房床底下的暗格一模一样。
沈知薇屏住呼吸，探手进去。指尖先碰到一块粗麻布，已经硬得发脆。她小心捏住布角，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个油布包，比慧明遗物里那个小一圈。
她把油布包放在膝头，一层层拆开。油布裹了三层，最里面那层用蜡封过，封口蜡已裂成碎块。她用指甲挑开蜡封，掀开最后一层油布。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封对折的信，信纸泛黄，边角被水渍洇得发软。信背面用细绳捆着，打了个她认识的结，奶娘惯用的双环扣。
还有一枚铜质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繁复云纹，中间两个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她凑到光线下，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是“司”，第二个字缺了半边。
沈知薇没有急着展开信。先把令牌翻过来看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细长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划痕颜色和周围铜锈不一样，露出来的铜色还很新。
这枚令牌最近被人划过。
她握在手心，沉甸甸的，铜质很厚，不像是普通出入凭证。令牌边缘有一圈细密齿纹，像是某种咬合结构，和钥匙扣的齿口有点像。
沈知薇把令牌放进怀里，这才展开那封信。
信纸折了三折，展开后右上角缺了一小块，撕口整齐，像是刻意裁去的。信上字是奶娘的笔迹，那种微微向左倾斜的写法。
第一行字让她后背绷紧了。
“丙子年十月廿七，慧明来此。”
丙子年十月。和户籍册上陆怀远宅邸登记时间重合，和奶娘失踪时间也重合。慧明在丙子年十月来过这里。
她继续往下读。
“陆怀远已将司天监令牌藏于旧宅铁门内，言明此物不可入宫，不可示人。吾问其故，陆曰：‘宫中有人要此物，若交出，则知此物者皆不得活。’”
沈知薇指尖顿在纸面上。司天监，朝廷观天象、掌历法、占吉凶的机构，怎么和奶娘、陆怀远扯上了关系？
她翻到第二页。
“慧明劝陆将令牌交予大理寺，陆不从。慧明退而求其次，请陆将令牌藏于此地，待日后有人来取。陆允之。”
“慧明离此前，留一信物于暗格内，嘱吾转交于，”
后面的字被水渍洇没了。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天光看，水渍洇开的那一片刚好覆盖了关键人名，只能隐约看到最后一个字是“王”字旁还是“玉”字旁，认不真切。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是奶娘后来加上去的。
“吾再至此，已是腊月初七。慧明已死，陆怀远不知所踪。令牌尚在暗格中，无人动过。吾将暗格封死，留此信为证。若有人循香灰铁锈而来，当是可信之人。”
“铁门钥匙，慧明已交予，”
后面又断了。不是被水渍洇的，是被撕掉的。撕口和右上角一样整齐，像是奶娘刻意裁去了关键信息。
沈知薇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油布包，放回暗格，把青砖盖回去，用苔藓把缝隙重新糊上。
她带走了令牌，留下了信。和她计划的一样，残信放回原处，如果有人来翻，会以为东西还在；令牌带在身上，这是她和萧衍谈判的底牌。
沈知薇站起身，拍掉膝头灰，转身往铁门走。
走了三步，她停住了。
铁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变了。她进门时是正午，光线应该是亮白色。现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淡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部分。
有人在门外。
沈知薇呼吸放轻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继续用原来的步频走到铁门前，伸手握住门环。
门拉不开。
她再用力拉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门缝里能看见那根挂锁的锁梁，被人从外面重新扣上了。不是锁，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卡住了门环。
沈知薇松开手，后退一步。
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砖墙上刮了一下，铁器蹭过粗粝的砖面。
她侧过头，余光扫过铁门右下角的缝隙。缝隙里能看到一双鞋，黑色布鞋，鞋底沾着河岸湿泥，鞋帮上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不是泥，是血。
沈知薇的手探进药箱，摸到那只装了烈酒和辣椒粉的瓷瓶。她拔掉瓶塞，把瓶口握在掌心，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第二根铁条，比开锁那根短一截，前端磨成了尖的。
铁门外的人没有动。
沈知薇也没动。她站在铁门内侧，和门外那个人隔着一层铁皮，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
她心里转了一圈。跟踪者在她进门之后才锁门，说明这个人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她的，是知道她会来，提前在附近等着。这个人没有在她进门时动手，而是等她找到了东西才锁门，目标是她带出来的东西，不是她的命。
和萧衍无关。萧衍如果想知道她找到了什么，会让阿九直接问，不会用这种方式。
也不是陆家的人。陆家如果知道这扇门被动了，不会只派一个人来堵。
沈知薇把瓷瓶瓶口对准门缝，深吸一口气。
“门外的朋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锁了门，说明你不想让我出去。但你在我进门之前没动手，说明你要的不是我的命。”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你等的是我手里的东西，”沈知薇继续说，“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五个呼吸。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铁器在砖墙上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沈知薇把瓷瓶往前一倾，烈酒顺着门缝流出去，辣椒粉混在酒里，被风一吹，往门外扑去。
门外传来一声闷哼，被呛到了。
沈知薇同时出手，右手握紧尖铁条，对准门缝里能看到的鞋面，狠狠扎了下去。
铁条刺穿了布鞋，钉进了脚背。
门外的男人发出一声压低的痛呼，身体往后退了一步，铁器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沈知薇趁机用肩膀撞了一下铁门。门环被卡住了，但卡得不死，她用力撞了两下，门环脱了出来，铁门哐地弹开一条缝。
她侧身挤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瘦长身影，灰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右脚被她扎伤了，血从鞋面破口渗出来，但他没有蹲下去捂伤口，而是死死盯着她。他手里没有武器，刚才掉在地上的是一根铁棍，他弯腰去捡。
沈知薇没给他机会。她把药箱里剩下的半瓶烈酒泼向他脸上，同时往后退了三步拉开距离。烈酒糊了那人的眼睛，他偏头去躲，捡铁棍的动作慢了半拍。
沈知薇转身就跑。
她沿着河岸往东跑，鞋底踩在湿泥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身后传来那个男人追来的脚步声，他脚上有伤，跑得比她慢，但那条腿像是没有痛觉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跑出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站在铁门口，手里握着铁棍，没有追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背上的伤，又抬起头，看向她跑远的方向。
他没有追。
沈知薇没有减速。她一直跑到河道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确认那个男人没有跟上来。
她靠在河堤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铜质令牌，对着光仔细看。令牌正面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光泽，中间那两个被磨花的字，“司”字后面那个缺了半边，但她现在知道完整的了。
司天监。
陆怀远掌管的是司天监的令牌。奶娘和慧明都因为这枚令牌送了命。翻查者从慧明禅房取走的那把钥匙，对应的就是这个暗格，但钥匙已经被取走了，暗格完好无损，说明翻查者没有找到这里。
她比翻查者快了一步。
但那个跟踪者是谁的人？
沈知薇把令牌收回怀里，沿着河道继续走。阿九说好在北岸接应，半个时辰后报官。她得赶在报官之前和阿九碰头，把令牌藏好，然后想好怎么跟萧衍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握着那只空瓷瓶，瓶口沾着辣椒粉的碎末。
今晚回去，她得重新配一瓶。
而且她得弄清楚，那枚司天监令牌上的划痕，为什么和萧衍书房里那只铜镇纸底部的划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