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午后的光,落在药箱锁扣上。
沈知薇站在衣柜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呼吸压到最浅。她已经站了快两炷香的时间,小腿开始发酸,左肩伤口的纱布在衣料下微微摩擦,但她没有调整姿势。衣柜的缝隙刚好够她看见大半个房间,药箱摆在桌上,窗台上的灰线完好,门闩上那根她故意卡住的细竹签还在原位。
一切都没有被动过。
但她不急。设局这种事,最忌沉不住气。她既然把饵放下去了,就不怕鱼不咬钩。
昨天早晨她让阿九去厢房拿药箱时,故意在药材清单里夹了一页新写的纸,上面列着几味药:银线蕨、血见愁、半枝莲,全是跟外伤解毒有关的药材,最后一行写着“慧明师父旧方,需核对剂量”。银线蕨是诱饵,慧明这个名字是钩子。阿九如果只是奉命检查药箱里的东西,看到这张单子顶多记下来报上去;但如果他背后的人对慧明感兴趣,他就会想把这页纸带走。
而只要他动了这张纸,沈知薇就能确认两件事:第一,翻查药箱的人确实是他;第二,他背后的人对慧明这条线有企图。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很轻,步距均匀,落脚时前掌先着地,是训练过的步伐。
沈知薇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脚步声在厢房门外停住,停顿了大约两息,他在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多余的磕碰。门开了,一线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又合上。
沈知薇透过衣柜缝隙看到阿九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腰间系着粗布带,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杂役。但他的动作不普通,进门后他没有立刻走向药箱,而是先在门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从窗台到桌底到房梁,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专业。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翻查,这是受过训练的人在执行任务。
阿九确认房间无人后,才走向药箱。他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先弯腰看了看锁扣,锁扣上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是沈知薇故意绕上去的。阿九的手指在丝线前停住,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针,轻轻把丝线挑起来,从锁扣上完整地取了下来,放在桌角。
沈知薇在暗处几乎想笑。她设那根丝线,本来就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确认他到底有多小心。现在看来,他的小心程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阿九打开药箱,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药箱的各层之间快速翻动,目标明确,他没有翻那些瓶瓶罐罐,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底层,那里放着沈知薇的药材清单和那页新写的“慧明旧方”。
他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它抽了出来。
沈知薇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确认。鱼咬钩了。
阿九把纸张展开,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了袖口。他合上药箱,把锁扣上的丝线重新绕回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阿九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一切归位,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指碰到门闩的那一刻,沈知薇从衣柜夹缝里走了出来。
“找到了?”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
阿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手指还搭在门闩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过了大约两息,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沈知薇站在衣柜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淡。阿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扫过她站的位置,衣柜与墙壁之间的夹缝,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整个房间,但从门口的角度完全看不到。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王妃。”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您怎么在,”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沈知薇打断他,“你在我药箱里找什么?”
阿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小的只是来打扫,”
“你进门先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然后直奔药箱,用针挑开了锁扣上的丝线,翻到最底层抽走了一页纸。”沈知薇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王府的杂役打扫房间,都是这个流程?”
阿九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沈知薇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那是习惯性想去摸腰间武器的动作,但他克制住了。
“王妃误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小的只是,”
“你袖子里那页纸,上面写着银线蕨、血见愁、半枝莲,最后一行是‘慧明师父旧方,需核对剂量’。”沈知薇不紧不慢地说,“我昨天才写好的,墨迹还没干透。你确定要说这是误会?”
阿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变得略快,但幅度很小。
“谁让你来的?”沈知薇问。
阿九没有回答。
“萧衍?”
阿九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沈知薇捕捉到了。不是萧衍。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谁?”沈知薇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阿九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停住了,“你身上有外敷药膏的气味,苍术和白芷为主,配了一点没药,是旧伤复发。你最近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但你没有找府里的医官处理,自己用药敷着。为什么?”
阿九的下颌绷紧了。
“你不敢让府里的人知道你受伤了。”沈知薇继续说,“因为你受伤的时间点太敏感,就在我出府去铁门的那天晚上。你在跟踪我的时候受了伤,但你不敢报上去,因为一旦报上去,就会暴露你在跟踪我。”
阿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知薇知道自己说中了。但她知道,阿九不是那个跟踪者,阿九的伤在右肩,而那个跟踪者撤退时右腿承重,特征不符。但阿九不知道她知道这个区别。她故意把阿九的伤和跟踪者联系起来,就是要看他怎么反应。
“我没有跟踪王妃。”阿九的声音很低,但很稳,“那晚我在后院值夜,摔了一跤,伤了肩膀。”
“摔跤能摔出苍术和白芷的气味?”沈知薇看着他,“你敷的药膏是军队里常用的外伤方,普通药铺不卖。你在哪里弄到的?”
阿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说,我也可以猜。”沈知薇转身,走到桌边,手指轻轻划过药箱的锁扣,“你翻我药箱,不是第一次了。前天晚上我回房的时候,发现药箱被人动过,锁扣上的白痕变了位置。我就在锁扣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松脂粉,不容易看见,但只要有人碰过,手上就会沾上。”
她转过身,看着阿九的手。“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应该还有一点白色的痕迹。”
阿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他的指腹上确实有一层极淡的白色粉末。他的脸色变了。
“我前天就知道是你了。”沈知薇说,“但我没有声张,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找什么,又是谁让你来找的。”
她走到阿九面前,距离只有一步。“现在你告诉我,是谁让你翻我药箱的?”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陈管事。”
“哪个陈管事?”
“后宅的陈管事,管库房的。”阿九的声音很干,“三天前他找到我,说王爷让我盯着您,看看您药箱里都放了什么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王爷想知道,王妃的药箱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沈知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句话有问题。“王爷想知道”,这个措辞很模糊。如果真是萧衍的意思,阿九应该直接说“王爷让我盯着你”,而不是用“想知道”这种间接表述。
“你见过萧衍吗?”沈知薇问。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萧衍亲自跟你交代过这件事吗?”
阿九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犹豫。“……没有。”
沈知薇心里有了数。萧衍确实在监视她,这个她早就猜到了。但阿九的指令来源不是萧衍直接下达的,而是通过陈管事传话。这就意味着,要么萧衍是通过陈管事来管理监视网,要么陈管事自己也在监视她,借萧衍的名义给阿九下指令。
“陈管事还让你做什么?”沈知薇问。
阿九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你已经在我这里被抓了现行,你觉得还能瞒得住什么?”沈知薇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冷意,“你现在告诉我,至少我能判断你是被迫的。你要是不说,我只能认为你是自愿的。”
“他还让我记下您每天出府的时间和方向。”阿九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次您出府,他都要我记下来报上去。”
沈知薇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记录出府时间和方向,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监视,是系统性的记录。有人在追踪她的行动规律。
“报到哪里?”
“我不知道。我只报给陈管事,他让我别问上面是谁。”
“你报过几次?”
“三次。”阿九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您前天出府去宝相寺方向,我报了。昨天您去西市,我也报了。今天……今天还没报。”
沈知薇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前天去铁门,昨天去西市买药,对方已经掌握了她这两天的行动轨迹。
“药箱里那页纸,你打算报给谁?”沈知薇问。
阿九沉默了片刻。“……陈管事。”
“他会怎么处理?”
“他会看,然后决定要不要报上去。”
沈知薇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陈管事,后宅管库房的,这个位置很微妙,库房管着王府的物资进出,能看到很多人的走动,但又不直接参与核心事务。是个适合做中间人的位置。
“你替他干活,他给你什么好处?”沈知薇问。
阿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帮我压了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冬天,我在后门打死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陈管事的侄子,想偷库房的东西,被我撞见了。我下手重了,把人打死了。陈管事没有追究,反而帮我瞒了下来。”
沈知薇看着阿九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
“所以你在还他的人情。”
阿九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知薇问,“你被我抓了,陈管事的指令你已经暴露了。你回去怎么交代?”
阿九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王妃想让我怎么交代?”
沈知薇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说:“你回去告诉陈管事,药箱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些普通的金疮药和消炎散。那页纸你烧了,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你继续替他干活。”沈知薇说,“但他让你记我出府时间和方向的时候,你先告诉我一声。”
阿九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惊讶、犹豫、还有一丝不信任。“王妃信我?”
“不信。”沈知薇说得很干脆,“但我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你被我抓了,你欠陈管事的人情已经还完了,你打死他侄子的事,他帮你瞒下来,你替他干了三个月的活,这笔账算清了。你现在不欠他什么了。”
阿九的嘴唇抿紧了。
“但你还欠我。”沈知薇说,“你翻我药箱,偷我东西,这笔账你还没还。”
“王妃想让我怎么还?”
“很简单。”沈知薇看着他,“你继续当陈管事的眼线,但我要知道他在查什么,他背后是谁,他报上去的东西最终去了哪里。你帮我把这个查清楚,我们之间的账就两清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寸,照在桌面上,把药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有一天,王爷和陈管事之间要我选一个,我会选王爷。到时候,王妃不要怪我。”
沈知薇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公平。”
阿九深吸一口气,从袖口里掏出那页纸,放在桌上。“这个我不带走了。我会告诉陈管事,药箱里没有特别的东西。”
沈知薇没有动那页纸,只是看着阿九。“你走吧。”
阿九转身,拉开门闩。光线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灰蓝色的短褐上。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妃。”他的声音很低,“陈管事背后的人,不是王爷。”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知薇站在昏暗的厢房里,看着合上的门,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不是萧衍。陈管事背后的人不是萧衍。
那会是谁?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页纸,叠好,放回药箱底层。然后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九说了真话,至少大部分是真话,他的表情、呼吸节奏、眼神,都没有明显的说谎痕迹。但她也知道,阿九是训练有素的人,如果他真的想说谎,她不一定能完全看穿。
不过她至少确认了几件事。第一,阿九翻查药箱的指令来自陈管事,不是萧衍直接下令。第二,有人在系统性地记录她的出府时间和方向。第三,阿九的忠诚度存在分层,他说“如果王爷和陈管事之间要我选一个,我会选王爷”,这句话应该是真的。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陈管事背后的人不是萧衍。
沈知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光线。那会是谁?王府里还有谁有能力在后宅安插眼线,还能控制库房管事?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但都没有足够证据支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不管是谁,对方已经知道她去过铁门了。她需要加快速度,在对方决定动手之前,她得先找到足够多的牌。
沈知薇关上窗,转身走出厢房。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然后朝正院走去。
她得去找萧衍。不是去质问,而是去测试,看看他听到“陈管事”这个名字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