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锁好厢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三息。
耳朵先适应了屋内的寂静,窗外的风穿过海棠枯枝,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账房算盘珠子偶尔响一两声,频率正常。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没有刻意压低的呼吸。
她这才蹲下身,把药箱平放在地上。
油灯光线从左上方打下来,照着箱盖内侧那片白痕。她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指甲盖划过时微微发涩,不是金属刮出来的,是指甲或者骨质的硬物,在漆面上压出一道浅沟,漆皮被压得发白但没有完全断裂。
翻查者很小心。不是用刀撬,不是用铁器别,是用指甲沿着箱盖内沿摸了一圈,找到暗扣的位置,然后压下去。
沈知薇把药箱翻过来,检查四个底角。东侧后角的漆面上有一道同样的白痕,比箱盖内侧那道浅一些,但位置和角度一致,翻查者是蹲在药箱东侧操作的,左手按住箱盖,右手探进去翻,指甲在箱盖内沿和底角各留下了一处痕迹。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复原那个画面。
翻查者蹲在药箱东侧,先掀开箱盖检查暗格,没找到,于是把注意力转向底板。底板没有落灰,边缘干净,说明翻查者至少检查过一次底板是否活动。手法专业但不暴力,没有留下指纹或明显的破坏痕迹。
不是萧衍。
萧衍的手她见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甲硬度不够。萧衍常年握笔、握剑,指甲边缘有磨损,不会在漆面上留下这么深的压痕。而且萧衍如果要翻她的药箱,不会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他可以直接打开,看完再合上,她甚至不会察觉。
翻查者的指甲比萧衍的更硬、更厚。长期练武的人,指节粗壮,指甲因为经常受力而增厚,压下去的时候力道集中在一点上,才能在漆面上留下这么清晰的白痕。
王府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不多。嬷嬷年纪大了,指甲脆,压不出这种深痕。账房先生是个文弱书生。厨房的人不会进她的厢房。
只有一个人。
阿九。
沈知薇睁开眼,把药箱放回桌上,手指在箱盖内侧那道白痕上又摸了一遍。阿九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她记得很清楚,前两天阿九递茶给她时,她注意到他右手指甲比左手厚,食指指甲中间有一道纵向的浅裂纹。
她当时没多想。暗卫练刀练箭,指甲有裂纹是常事。
现在那道裂纹在白痕上留下了对应的纹路,细细的一道凸起,在压痕中间断了一下,又接上。
铁证。
沈知薇把药箱盖子合上,手指没有立即松开。心里转了一圈,阿九翻她的药箱,是萧衍授意的,还是阿九自作主张?如果是萧衍授意的,那萧衍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如果是阿九自作主张,那阿九听命于谁?
她想起前天晚上,在书房里,萧衍问她要不要派人保护她。她说不用。萧衍没坚持,但走的时候看了阿九一眼,那个眼神,她当时没读懂,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确认,而不是命令。
萧衍知道阿九在监视她。或者说,萧衍默许阿九监视她。
但这个默许是萧衍主动要求的,还是阿九主动做的,萧衍只是没阻止?两种可能,性质完全不同。
沈知薇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纸一角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海棠树在风里晃着枯枝,地上没有脚印。阿九不在视线范围内,但暗卫本来就不会让人看见。
她放下窗纸,回到桌边坐下。
直接质问阿九是最快的办法,但也是最蠢的。阿九是暗卫,受过反审讯训练,她问不出真话。而且一旦打草惊蛇,阿九会销毁所有痕迹,她将失去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诱饵。
一个让阿九自己暴露的东西。
沈知薇重新打开药箱,把里面的药材逐层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当归、川芎、黄芪、党参、甘草、桂枝、白芍、熟地、柴胡、黄芩,都是常用的药材,没什么特别。下层是几包粉末:三七粉、血竭粉、冰片、朱砂。再下层是她的工具:银针、小刀、镊子、纱布。
阿九翻药箱,肯定是在找什么东西。不是药材,药材太普通,王府药库里都有。也不是工具,她的工具虽然精致,但不值钱。
阿九在找的是信息。
她最近在查什么,阿九就想知道什么。她去过铁门、拿过令牌、和萧衍谈过慧明,阿九想知道她掌握了多少。
沈知薇的手指在药材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张空白的药方纸,铺在桌上,磨墨,提笔。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丙子年十月廿七,慧明禅师至铁门,陆怀远以司天监令牌相托。令牌背面有划痕,疑似与某物摩擦所致。慧明劝陆将令牌交予大理寺,陆未从。腊月初七,奶娘再至铁门,慧明已死,陆不知所踪。铁门钥匙,慧明交予,”
她停笔,把“慧明交予”后面的部分留空。
然后她另起一行,写下:
“银线蕨。此物生于阴湿之地,根茎含毒,入药可致人神志恍惚、记忆错乱。少量服用三日,症状似中风;大量服用一剂,七日毙命。此毒少见,太医院未必能辨。”
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
银线蕨是她编的。世上根本没有这种植物,但名字听起来像那么回事,银线蕨、银线草,读音相近,懂药材的人会以为自己记错了,不懂的人更分辨不出来。
阿九如果看到这份清单,第一反应会是“沈知薇在查一种罕见的毒物,而且她怀疑有人用这种毒害人”。暗卫的职责是保护王府安全,阿九看到这种信息,必然会向上汇报,不管他听命于萧衍还是另有主子。
墨迹干透后,沈知薇把药方纸折好,塞进药箱底层的夹层里,那个位置是她放重要东西的地方,阿九如果再次翻查,一定会先翻那里。
她把药材按原样放回去,关好药箱,锁上锁,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她给自己换了一次药,把用过的纱布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不能留在厢房里,阿九如果翻她的垃圾篓,会发现换药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静得像一口井。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不紧不慢。
设局已经布好了。现在只需要等。
***
第二天一早,沈知薇推开门的时候,阿九正站在廊下擦刀。
他擦得很专注,刀身反着晨光,映出他半张脸。看到沈知薇出来,他把刀收回鞘里,微微欠身:“夫人醒了?早膳已经备好,在偏厅。”
“嗯。”沈知薇点点头,目光扫过他的右手,食指指甲上那道纵向的裂纹,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往偏厅走。经过阿九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是她药箱里的药材味,是另一种,更涩,像是某种外敷的药膏。
阿九受伤了?
她没停步,走进偏厅,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白粥、咸菜、两个馒头、一碟酱牛肉。嬷嬷站在一旁,看到她进来,给她盛了一碗粥。
“嬷嬷,昨天有人进过我厢房吗?”沈知薇接过粥碗,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嬷嬷愣了一下:“没有啊,夫人吩咐过不许人进去,老奴一直看着呢。”
“那就好。”沈知薇喝了一口粥,“我昨晚发现药箱好像被人动过,可能是记错了。”
她说完这句话,余光扫向窗外,阿九还在廊下擦刀,但擦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足够快了。
沈知薇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早膳用到一半,阿九走进偏厅,手里拿着一封信:“夫人,王爷让人送来的。说大理寺那边有事,今天不回府用晚膳了。”
沈知薇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萧衍的字迹,简短几行:大理寺调卷,晚归。勿等。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喝粥。
萧衍今天不在府里,正好。
她放下粥碗,站起来:“阿九,我今天要去一趟城西的药铺,进一批新药材。你跟我一起去。”
阿九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是,夫人。”
沈知薇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她能感觉到阿九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一根针,不疼,但让人后背发凉。
走到院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昨晚整理药材清单时,发现少记了一样东西。阿九,你帮我去厢房把药箱拿来,我要在路上核对一下。”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是。”
他转身往厢房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分。
沈知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后,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诱饵已经放好了。
现在就看鱼咬不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