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没有直接去正院。
她先回了自己院子,把令牌从暗格里取出来,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口。阿九正蹲在廊下擦台阶,见她出来,垂着眼站起来让路。
“陈管事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阿九压低声音:“辰时去了趟东院库房,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没拿东西。午饭后在账房坐了会儿,跟账房先生对了半个时辰的账。”
“晚上呢?”
“晚上一般不出院子。他的作息很固定,饭后一盏茶的功夫在院子里走两圈,然后回屋关门。灯熄得早,戌时三刻就黑了。”
沈知薇点头。阿九提供的这些细节比她预想的更具体,看来这个双面线人已经开始认真干活了。
“继续盯着。不用跟太紧,别让他察觉。”
“奴婢明白。”
沈知薇走出院子,往正院方向去。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王府里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几个洒扫的丫鬟远远看见她,低头行礼,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
她喜欢这种安静。安静意味着没人想试探她,意味着她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正院门口的两个侍卫看见她,没有阻拦,只是例行通报了一声。沈知薇跨进院门时,听见书房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抬手叩了叩门框。
“进。”
萧衍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旧书,面前摊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袖口的位置停了一瞬,那里鼓起来一小块,是令牌的形状。
“有事?”
沈知薇走进去,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急不缓地从袖口抽出那方帕子,放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令牌露出来的那一刻,萧衍的目光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住了,原本在翻书页的拇指悬在半空,停了半息才落下去。
沈知薇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令牌我研究过了,”她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上面的纹路很特别,不是寻常的制式。我翻了几本旧书,没找到一样的。”
萧衍看了一眼令牌,又看向她:“所以?”
“所以我想请教王爷,这东西,王爷见过类似的吗?”
她把问题抛出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一个真的在研究令牌的新手王妃。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书卷,拿起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上。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对令牌不陌生、但也不特别在意的人该有的反应。
但沈知薇注意到,他翻令牌的时候,拇指恰好压住了令牌背面左下角的那道划痕。
不是偶然。他在遮那道划痕。
“这令牌的制式,确实不常见,”萧衍开口,声音平淡,“铜料是老铜,铸工是官窑的手艺,但上面的符咒纹路不是寻常的护身符。”
“符咒纹路?”沈知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让自己的语气带着好奇,“王爷认得这纹路?”
“不认得。”萧衍答得很快,快到有些刻意,“只是看着眼熟,像是司天监旧档里见过的那种。”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时,他的目光从令牌上移开了,落到了窗外的树影上。
沈知薇的心里有了第一个判断。
萧衍认识这个纹路。而且他不打算多谈。
“司天监的旧档?”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不露出任何破绽,“王爷还查过司天监的东西?”
“以前翻过几本。”萧衍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旧伤的时候,请司天监的人来看过风水,顺手翻了几本旧档。”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沈知薇知道他在撒谎。司天监的旧档不是谁都能翻的,更不是“顺手”就能翻到的。萧衍翻过司天监的旧档,而且他翻的正好是跟这令牌上的符咒纹路有关的部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衍对这令牌的了解,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原来如此。”沈知薇点点头,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那王爷觉得,这令牌的主人,会是什么人?”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知薇脸上,看了她两息,然后才说:“你心里有答案了?”
“我猜了几个人选,”沈知薇说,语气依然随意,“但都不确定。毕竟令牌这种东西,谁都有可能丢,谁都有可能藏。”
她顿了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加了一句:“对了,我昨天在后宅那边听说,陈管事以前管过库房。这令牌的铜料和铸工,跟库房里的旧物对得上吗?”
她说出“陈管事”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萧衍的脸。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在她说出“陈管事”三个字的那一瞬间,他的吸气停了一拍,然后才恢复正常。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知薇注意到了,就像她注意到了他翻令牌时拇指压住划痕的动作一样。
“陈管事?”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昨天路过东院的时候看见他在清点库房,”沈知薇说,语气轻描淡写,“随口问了阿九一句,阿九说他是后宅的老人了,管库房管了十几年。我想着,如果这令牌是库房里的旧物,陈管事应该认得。”
她说得合情合理,没有漏洞。阿九确实告诉过她陈管事管过库房,她“路过东院”也说得过去。
萧衍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没有看令牌,没有看沈知薇,而是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卷旧书。他的右手食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陈管事确实管过库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库房里的旧物,不是每一件他都认得。令牌这种东西,如果是有主之物,不会放在库房里。”
“所以王爷觉得,这令牌不是库房里的东西?”
“不确定。”萧衍把令牌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如果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陈管事。”
沈知薇心里有了第二个判断。
萧衍在转移话题。他把问题推回给她,让她自己去问陈管事,这是一个看似配合、实则回避的回答。
如果他真的不知道陈管事和令牌的关系,他会说“陈管事应该不知道”或者“问他也白问”。但他没有。他说的是“你如果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陈管事”,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陈管事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想替她把话问出来。
“好,那我改天去问问。”沈知薇笑了笑,把令牌重新包好,塞回袖口。
她没有继续追问。再追问下去,就会暴露她已经知道陈管事在监视她的事实。今天的试探,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萧衍对陈管事有保留反应。
这个保留反应,不是“陈管事是我的人,我不想让你知道”的那种保留,而是“陈管事背后的人不是我能控制的,我不想你卷进去”的那种保留。
换句话说,陈管事不是萧衍的暗棋。
他是第三方的人。而萧衍知道这件事,但他选择不说。
沈知薇站起来,正要告辞,萧衍忽然开口了。
“令牌上的符咒纹路,你如果真想查,可以去东城的旧书铺找找。”
沈知薇转过身,看着他。
“东城旧书铺?”
“嗯。”萧衍重新拿起那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她,“有一家叫‘墨香斋’的铺子,老板姓方,收过不少司天监流出来的旧档。你拿着令牌去问,他如果认得,会告诉你。”
沈知薇的心里有了第三个判断。
萧衍在给她指路。而且他指的路,是通往司天监旧档的方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衍希望她自己去查令牌的来历,而不是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也意味着,萧衍认为她查到的东西,不会对他造成威胁,或者,他不在乎她查到的东西会不会对他造成威胁。
“多谢王爷指点。”沈知薇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书房。
她走出正院的时候,阳光依然明亮,但她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过院墙的转角,那道目光才消失。
她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院子,阿九还在廊下擦台阶。看见她回来,阿九站起来,低声问:“王妃,有什么吩咐?”
“陈管事的东院,晚上有人值夜吗?”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陈管事不喜欢有人在他院子外面转悠,所以东院那边晚上没人值夜。”
“他屋里的灯,确定是戌时三刻熄?”
“确定。奴婢观察了三天,都是戌时三刻前后熄的。”
沈知薇点点头,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坐在桌边,从袖口抽出令牌,放在桌面上,看着上面那些细密的符咒纹路,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划痕。
萧衍认识这个令牌。
他不仅认识,还查过司天监的旧档,知道这令牌上的符咒纹路是什么来历。但他不告诉她,只给她指了一条去旧书铺的路。
这意味着,萧衍不想让她通过他得到答案。他想让她自己去查,自己去拼凑真相。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通过他得到答案,她就欠了他一个人情。而如果她自己查到的答案,那就不存在人情的问题,她只会欠那个旧书铺老板的人情,而那个老板是萧衍的人,人情最终还是会回到萧衍头上。
萧衍在跟她算账。
每一笔信息交换,他都要算清楚谁欠谁。
沈知薇把令牌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东院的方向。
陈管事的东院。
今晚,她要去看看。
不是去翻东西,而是去确认一件事,陈管事的房间里,到底有没有跟这令牌有关的东西。
她需要知道,陈管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而答案,很可能就在那间戌时三刻就熄了灯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