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沈知薇站在原地,袖袋里的三样东西隔着布料硌着手腕。萧衍就坐在书案后面,没赶她走,也没叫人进来。
她先开了口。
“你说慧明是你请进京的。”
“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萧衍的手指搁在案面上,“八月底,我让人去江南把他接来的。”
沈知薇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为什么请他?”
“因为有些事,只有他能查。”
“什么事?”
萧衍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袋的位置,又移回来。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该你了。
沈知薇深吸一口气。她在萧衍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计算,他也知道她会保留。那就没必要绕了。
“我找的人,是我奶娘。”
萧衍的眉毛动了。
“她姓周,叫周桂兰。”沈知薇说,“我三岁到七岁是她带的,后来她离开沈府,我再没见过她。”
“为什么离开?”
“沈家把她赶走的。她教我认字、背汤头歌、认草药,沈家的人觉得一个下人教小姐这些东西不合规矩。”
萧衍没说话。
“我后来打听过她的下落。”沈知薇继续说,“她离开沈府之后嫁了人,丈夫姓陆,在京郊开了个药铺。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能活。”
“姓陆。”萧衍重复了一遍,“她丈夫叫什么?”
“陆怀远。”
这两个字落地时,书房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萧衍放在案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沈知薇说,“我替嫁入京,一半是因为沈家逼我,另一半是因为我查到奶娘最后出现在京城。我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替嫁入京,是为了找奶娘。”他重复了一遍。
“是。”
萧衍转过身。
“慧明是十二年前一桩旧案的知情人。”他说,“那桩案子牵扯到皇室,牵扯到朝中几个大人物,也牵扯到我。”
沈知薇没有打断他。
“十二年前,我十六岁。”萧衍的声音很淡,“那年冬天,宫里出了一件事。一个妃子死了,一个皇子被废了,一个太医被灭门了。”
沈知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太医?”
“太医院副院判,姓方。”萧衍说,“一家十七口,一夜之间全死了。官府说是走水,但火势只烧了方家那一栋宅子。”
沈知薇攥紧了袖袋里的药方。
“慧明当时是方家的常客。”萧衍说,“他和方太医有交情。方家出事那晚,他本来也要去赴宴的,因为临时被病人耽搁了,没去成。”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对。”萧衍说,“第二天他赶去方家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十七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官府说是意外,但他不信。”
“他查了十二年。”萧衍说,“十二年里,他从江南到京城,从京城到边关,把能翻的旧账都翻了一遍。去年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说他查到了关键的东西,但需要进京才能确认。”
“所以你把他请来了。”
“是。”
“他查到了什么?”
萧衍看着她,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他查到了‘怀’。”
沈知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袖袋里的铜印像是突然有了温度。
“‘怀’是一个人。”萧衍说,“也是一个代号。慧明在信里说,‘怀’手里攥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能颠覆朝局,能把十二年前那桩旧案翻过来。”
“什么东西?”
“他没说。”萧衍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疲惫,“他只说那件东西藏在京城某个地方,他进京之后会去找。但他找到之前,先让人给我送了那封信。”
“就是我在暗格里看到的那封?”
“是。”
沈知薇的大脑飞速运转。慧明进京,找到“怀”的证据,送信给萧衍,然后死了。这三件事的顺序太清晰了。
“慧明是怎么死的?”
“心疾。”萧衍说,“至少表面上是。”
“你信吗?”
萧衍没回答。
沈知薇懂了。他不信,但他没有证据。
“那半封信。”沈知薇说,“为什么撕掉一半?”
萧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不是我撕的。是慧明自己。”
沈知薇愣住了。
“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这样。”萧衍说,“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封口完好,但里面的信纸少了一半。切口很整齐,是故意撕的。送信的人说,慧明跟他说,‘如果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至少有一半的内容他们看不懂。’”
沈知薇的脑子里像有一根线突然绷紧了。慧明把信撕成两半,一半寄给萧衍,另一半留在自己手里,或者寄给了另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萧衍问。
“我在想,慧明有没有可能把另一半信寄给了别人。”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他也想过这个可能,而且他已经在查了。
“你查到了吗?”
“没有。”萧衍说,“慧明进京之后,我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接风,第二次是他告诉我查到了‘怀’的线索,第三次,是去认尸。”
沈知薇的手指攥紧了。她想起宝相寺那个停尸间,想起慧明脖子上那道勒痕,想起他指缝里的檀香灰和铁锈。
“你说过,你请慧明进京,是因为有些事只有他能查。”
“是。”
“现在他死了。”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衍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我打算继续查。”他说,“用我自己的方式。”
沈知薇没说话。她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需要帮手,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那个可以信任的人。
“你呢?”萧衍问,“你找到你奶娘了吗?”
“没有。”
“你查到了什么?”
沈知薇犹豫了一瞬。她袖袋里的司天监令牌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腕,背面那道划痕和萧衍书房的铜镇纸底部完全吻合。但她没有亮这张牌,她还不知道那道划痕意味着什么。
“我查到她嫁人之后,丈夫姓陆。”沈知薇说,“她丈夫开过一个药铺,叫百草堂,在西门外三里桥附近。后来关了,两口子都不见了。”
萧衍皱了皱眉。
“我会让人去查。”他说。
“不用。我已经查过了。邻居说两口子三年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沈知薇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她没有撒谎,药铺确实关了,邻居确实说他们搬走了。她没有说的是,她在铁门那个废弃宅邸里找到了奶娘留下的油布包。
萧衍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各自继续查。你查到什么跟奶娘有关的,告诉我。我查到什么跟慧明有关的,告诉你。”
沈知薇看着他。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公平,但两个人都知道它有多脆弱。
“成交。”她说。
萧衍没再说话。他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叫人换。
沈知薇站在原地,没有走。
“还有事?”萧衍问。
“那半封信。”沈知薇说,“你刚才说,慧明把信撕成两半,一半寄给你,另一半下落不明。你有没有想过,另一半信可能不是寄给别人的?”
萧衍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慧明是大夫。大夫做事,习惯留后手。他会不会把另一半信藏在了某个地方,比如他住的地方?”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重新评估的意味。
“你是说,宝相寺?”
“我只是提个建议。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但我要是你,我会再去慧明住过的那间禅房看一眼。”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烛又爆了一颗灯花。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我会让人再去查一次。”
沈知薇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听到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沈知薇。你今天晚上来我书房,是为了找什么?”
沈知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找答案。”
“找到了吗?”
她转过身,看着烛光里萧衍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找到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还在找。”
萧衍没有追问。
沈知薇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气息。她关上门,在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摸了摸袖袋里的那枚铜印。
“怀”,一个人,也是一件证据。
慧明死了,奶娘失踪了,陆怀远不知去向。十二年前那桩旧案像一张蛛网,把所有人都粘在了上面。
她迈步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衍坐在案前,手里转着那半封信。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信的切口边缘有一点焦痕,像是被烛火烧过;信的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不是正常的对折,而是被揉过之后又抚平的痕迹。
慧明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
一个开了几十年药方的大夫,手是稳的。能让他的手抖成这样的,只有恐惧。
萧衍把信放下,吹灭了蜡烛。书房陷入黑暗。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沈知薇刚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慧明有没有可能把另一半信寄给了别人。”
不是没有可能。他甚至想过,那另一半信可能就在京城某个地方,在一个他还没找到的人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沈知薇已经走远了,只留下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萧衍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慧明进京之后,第一次见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问候,而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殿下,你信命吗?”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是慧明在试探他,试探他有没有准备好面对真相。
他关上了窗。
明天,他要去宝相寺再查一次。这一次,他要查的不是禅房,而是慧明埋在地砖下面的东西。
如果沈知薇猜对了,那另一半信还在那里。
如果她猜错了,
那至少,他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