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厉王府后院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
沈知薇靠在厢房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守卫换岗的脚步声从东侧院墙外经过,三长两短,跟白天一样的节奏。她数到第三遍,确认无误,才从袖中抽出那枚钥匙。
奶娘给的钥匙,铁质,齿痕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后墙暗门,青砖第三排左起第七块,按进去就是。”
白天奶娘让人夹在药包里的字条只有这两行。沈知薇看完就烧了,灰烬冲进排水沟。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萧衍。萧衍今天一早出府查花枝印章的事,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回。就算他在,她也不会说。
信任需要时间,而时间现在站在对面。
她换上早就备好的深灰色短打,头发全部盘进帽里,腰间只挂那枚司天监令牌。令牌底部那道浅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指腹已经摸过太多次,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
方怀瑾。
笔迹比对确认了,医方集上的“怀”字、令牌底部的浅痕、旧库房门框上的凹痕,三处吻合,出自同一人之手。方怀瑾在王府里藏了什么东西,就在那间被封锁的旧库房里。老刘头封锁库房,就是在抢时间。
沈知薇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脚踩在泥地上,无声。后院通往旧库房的路她白天走过两趟,每次都只走到月洞门就被守卫拦住。但奶娘给的钥匙告诉她另一条路,不是走门,是走墙。
她贴着阴影绕过柴房,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草叶擦过裤腿,带着露水的湿气。旧库房的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她蹲下身,屏住呼吸。
墙根下有一排青砖,颜色比旁边的深,像是常年被水汽浸透。她摸到第三排左起第七块,用力往下一按。
咔。
一声极轻的机簧响。那块青砖向内缩进去,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孔。沈知薇伸手进去,摸到一根铁栓,横向一拉,整面墙的砖块无声地朝内旋转了半尺宽的一条缝。
暗门。
她侧身挤进去,身后的砖墙自动合拢,恢复原状。
库房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知薇站定,让眼睛适应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药味,当归、川芎、黄芪,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这味道她熟悉,阁楼禁药室里也是这个味。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一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库房的轮廓。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四面墙都摆着药柜,柜门紧闭,积灰厚重。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实。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几只药碾和铜臼,都生了锈。
沈知薇举着火折子走到最近的一排药柜前。
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工整,防风、羌活、独活、细辛。都是普通药材,没什么特别。她拉开一只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薄灰。
第二排,也是空的。
第三排,同样。
沈知薇皱起眉。如果这里只是普通的空库房,老刘头为什么要封锁?方怀瑾的令牌为什么反复打开这扇门?
她重新环视整个库房,目光落在中央那张长桌上。
桌面的灰积得很厚,但桌腿旁边的地面有一块灰明显薄一些,像是有人经常站在这位置,鞋底蹭掉了灰。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慢慢摸。
夯土地面平整,看不出异常。但当她摸到桌腿内侧时,指尖碰到一条极细的缝隙。
她掏出铁片,沿着缝隙轻轻一撬。
一块一尺见方的土砖松动,被她整个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暗格,约莫两掌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油布包。
沈知薇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拿起最上面一个油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几页纸,纸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可辨。她凑近火折子,一行行扫过去。
“丙子年四月初八,续断散四两,入府。签收:陆。”
沈知薇的手一顿。
续断散。又是续断散。丙子年四月初八,她在阁楼里见过这个日期,沈家药材清单上那笔续断散的签收日期。同一笔货,签收人都是“陆”。
她翻开第二页。
“丁丑年二月廿三,麝香膏三两,入府。签收:陆。”
第三页。
“戊寅年七月初九,血竭粉六两,入府。签收:陆。”
每一页都是一笔药材入府记录,时间跨度从丙子年一直延续到癸未年,整整八年。签收人全是“陆”。药材名称她越看越心惊,续断散、麝香膏、血竭粉、乌头酊、马钱子霜……全是禁药,全是阁楼里那些被反复试验的方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不是入府记录。是一封没写完的信。
“慧明吾兄:见字如面。弟已查清续断散来源,确与当年旧案有关。陆某背后之人,府内有一内应,编号,”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锋突然歪斜,拖出一条长长的墨痕。墨痕的末端,是一滴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沈知薇盯着那滴痕迹,指尖发凉。
血。
写信的人,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出了事。不是在写信之前,也不是之后,就是在写的过程中。笔锋突然失控,说明他当时已经受了伤,或者正在被人攻击。
方怀瑾。
她翻过信纸背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笔迹她认得,跟医方集上的“怀”字、令牌底部的浅痕,一模一样。
沈知薇把信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她又翻了翻其他油布包,里面大多是药方和入府记录,跟她手上这叠内容相似。她快速扫过每一页,挑出三张涉及“内应”字样的密信,一并收好。
剩下的她重新包好,放回暗格,盖上土砖。
她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妃娘娘,夜深了,您怎么在这儿?”
老刘头的声音。
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就像白天在廊下遇见时那样。但沈知薇听出了,那关切底下,是冰。
她缓缓转身。
老刘头站在暗门的方向,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刘叔。”沈知薇平静地开口,“你不是在东院值夜吗?”
“老奴是值夜。”老刘头往前走了一步,“值夜的时候,看见有人影往这边来,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是王妃娘娘。”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沈知薇脚边的地面,那块土砖的位置。
沈知薇知道他已经看见了。
她没动,也没试图掩饰。手垂在身侧,指尖能碰到怀里那几页纸的边角。暗格里的东西她带不走全部,但这几页,必须带出去。
“娘娘来库房做什么?”老刘头的声音依然温和,“这地方久没人打理,灰大,别脏了衣裳。”
“我来找一样东西。”沈知薇说,“找到了,正准备走。”
老刘头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娘娘找到了什么?”
“几页纸。”沈知薇直视他,“刘叔应该知道是什么纸。”
沉默。
库房里只剩下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老刘头站在原地,沈知薇也站在原地,两人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和一整桌药碾。
然后老刘头笑了。
那笑跟之前的完全不同,不是温和关切的下人笑,而是一种卸下面具后的、带着凉意的笑。
“娘娘比老奴想的要快。”他说,“老奴以为至少还要三天。”
“你封锁库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抢时间。”沈知薇说,“你不想让我进来。”
“老奴确实不想。”老刘头往前走了一步,“但老奴也没拦死。娘娘应该猜到了,后墙那道暗门的钥匙,是老奴故意让周桂兰拿到的。”
沈知薇的瞳孔微缩。
“你……”
“周桂兰以为自己找得隐蔽,其实她的一举一动,老奴都看着。”老刘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两丈,“老奴放您进来,就是想看看,您到底知道多少,找到的东西到了哪一步。”
“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老刘头点头,“娘娘找到了暗格,拿了里面的东西。老奴想知道的是,娘娘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沈知薇没回答。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怀里的纸页,指节发白。老刘头站在暗门前面,那是唯一的出口。她打不过他,他身上那股练家子的气息,白天送药酒时她就感觉到了。
但她也没打算束手就擒。
“刘叔在王府二十年了吧?”她突然问。
老刘头一愣,随即恢复平静:“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沈知薇重复了一遍,“从一个外院杂役做到内院管事,不容易。方怀瑾在的时候,你就在了。”
老刘头的眼神变了。
“娘娘知道的事,比老奴想的还多。”
“我知道的不多。”沈知薇说,“但我知道,你身上有一块铜牌,编号‘柒’。昨天夜里,你在库房后面埋的。”
老刘头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娘娘连这个都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那娘娘知不知道,铜牌不止一块?”
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牌角。
暗沉的金属色,跟沈知薇昨晚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牌角上刻的不是“柒”,而是一个清晰的字,
“陆”。
沈知薇的心猛地一沉。
“柒”是老刘头埋的。“陆”是老刘头本人。
那“柒”是谁?
“娘娘不必猜了。”老刘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老奴不会说。娘娘今天能走出这间库房,但您带出去的东西,老奴得想想办法。”
他往前踏了一步。
沈知薇后退半步,手从怀里抽出,指尖夹着那几页纸。她的另一只手摸到腰间,那里别着一根银针,淬了麻沸散的银针,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从东院方向传来。
老刘头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娘娘今天运气好。”他回过头,声音恢复了白天的温和,“但下次,老奴不会让您这么容易了。”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薇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松开握着银针的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页,又看了看暗格的方向。
证据就在那里,但她带不走全部。老刘头知道她拿了什么,也知道她知道了多少。从今晚开始,暗处的游戏结束了,他们之间,已经是明牌。
沈知薇深吸一口气,从暗门挤出去,重新回到夜色中。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旧库房的轮廓,那扇暗门已经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她知道,里面有方怀瑾的血,有八年的禁药记录,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还有一个编号。
“陆”。
老刘头是“陆号”。那他埋的那块“柒号”铜牌,属于谁?方怀瑾写的那封信里提到的“内应”,又是谁?
她摸了摸怀里的纸页,快步朝厢房走去。
今晚的收获够多了。剩下的,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