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在书房门口站了三息。
门缝里透出烛光，萧衍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她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门。
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萧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笔。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这么晚。”
“有东西要给你看。”
沈知薇关上门，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抽出叠好的纸，展开铺在账册旁边。是她回府后重新誊抄的采购清单，方怀瑾笔迹，落款处那个“柒”符号画得清清楚楚。
萧衍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把笔搁回笔架上，靠进椅背里，看着她。
“赵家窑的库房，我昨晚进去过了。”沈知薇说，“里面有个隔间，坩埚、药渣、半成品的禁药都在。这张单子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方怀瑾的字，落款是‘柒’。”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比对过他在医方集上的字迹，是他没错。”
萧衍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回到纸上，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沈知薇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禁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麻黄、乌头、马钱子，混了别的料，提纯过。”沈知薇说，“量不小，不是一个人用的量，是往外流的。”
萧衍没接话。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三下。
“还有呢？”
沈知薇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奶娘给的地址、警告纸条、茶馆二楼的监视者、“门中一点”暗记。她把这些压住，只说了该说的。
“方怀瑾在城南有三处租住的地址，八年前的事。其中一处叫瓦子巷，离当年那场火灾只隔了两家。”
萧衍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过了几息，他开口：“你查到这了。”
“查到这了。”
“奶娘告诉你的。”
沈知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萧衍没追问。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对面的博古架前，抬手拨开一只青瓷瓶，瓶底压着一枚黑铁令牌。他拿起令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头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沈知薇没听清。
但门外立刻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远去。
萧衍关上门，回到书案后坐下，把那枚黑铁令牌随手搁在桌上。沈知薇扫了一眼，令牌上的纹路她不认识，但材质和司天监那枚不一样，更像是军中的东西。
“我已经让人去瓦子巷了。”萧衍说，“你说的那个地址，今晚就封。”
沈知薇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动手。她还以为他会先试探、先核实、先跟她绕几个来回。但他直接调了人，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你不怕我骗你？”她问。
萧衍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表情：“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我书房来，就为了编个谎？”
“也许呢。”
“你不会。”他说，“你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
沈知薇愣了一下。
她确实有这个习惯，但她从没注意过，更没想到萧衍会注意到。
“你观察得挺仔细。”
“跟你学的。”萧衍说，“你不是也在观察我吗，从我进门到现在，你看了那枚令牌三次，看了我的手两次，看了我的眼睛一次。”
沈知薇没说话。
他说得对。她确实在观察他，他调人的速度、他问话的方式、他看那张采购清单时的反应。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告诉她一件事：萧衍手里有力量，而且他愿意为这条信息动用这股力量。
但她也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他问“还有呢”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猜到我会来找你。”她说。
萧衍没有否认：“你昨晚出府了。今天天不亮又出府了。回来之后在房里待了一个时辰，然后来了我这。”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沈知薇后背微微发凉。
他知道她出府。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他一直在盯着她，只是从来没说破。
“你不问我出去做了什么？”她问。
“你刚才已经告诉我了。”萧衍说，“赵家窑、方怀瑾、瓦子巷。够我今晚用的。”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够的，明天再问。”
沈知薇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他信任她给的信息，但不会全信。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核实，核实完了再决定下一步。
这很合理。换作是她，也会这么做。
“方怀瑾是柒号。”沈知薇说，“编号组织的人。赵家窑的库房里，除了禁药和采购清单，还有别的东西。”
萧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枚铜印。”沈知薇说，“赵大柱的私印，底部刻了一个暗记。”
她没有说暗记是什么。
萧衍等了几息，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也没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三下，节奏和刚才一样。
“你留着它有用。”
“留着它有用。”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烛火跳了一下，沈知薇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
“那枚铜印上的花纹，”萧衍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慢了一点，“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样的？”
沈知薇心里一动。
这是萧衍第一次主动询问具体的细节，不是问她查到了什么，不是问她打算怎么做，而是问那枚铜印上的花纹。
他对那个暗记有认知。
“底部刻了一个符号。”沈知薇说，“像是一扇门，门中间有一个点。”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沈知薇，只是盯着桌上的那枚黑铁令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
但这一次，沈知薇听出了不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你认识那个符号。”她说。
萧衍没有回答。
“你认识。”沈知薇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
“我见过。”他说，“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沈知薇没有说话。她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萧衍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平稳，但她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你从哪里见到的？”她问。
“以前。”萧衍说，“在军中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标记。”
他说得很模糊，模糊到沈知薇几乎可以肯定他在说谎。
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也在说谎。她没告诉他那个暗记的含义，也没告诉他她在铁门那晚找到的司天监令牌背面也有类似的划痕。他们都在保留底牌，都在试探对方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那枚铜印，你带回来了？”萧衍问。
“没有。”沈知薇说，“我把它放回原处了。拿走的话，赵大柱会发现有人进过库房。”
萧衍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她的判断。
“瓦子巷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有消息？”沈知薇问。
“天亮之前。”萧衍说，“我的人做事很快。”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他们找到什么，我会告诉你。”
“如果找到方怀瑾呢？”
“那我就会问他几个问题。”萧衍说，“问完了，再告诉你。”
沈知薇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如果方怀瑾落到萧衍手里，他会不会活着被送进大理寺，取决于萧衍问完问题之后的心情。
她没有反对。
方怀瑾是禁药链条上的关键一环，但他也是编号组织的人。沈知薇需要他活着，需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的信息。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跟萧衍争论这个的时候。
“你今晚还出府吗？”萧衍问。
“不出。”
“那就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可能会有消息。”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打发一个下属。但沈知薇注意到他说“明天”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撒谎的时候会抿嘴唇。”
萧衍没说话。
“你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的指节。”沈知薇说，“刚才你说了三次话，每一次都在摸。”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晃荡。
沈知薇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萧衍对“门中一点”的暗记有认知，但他不会告诉她实话。
第二，萧衍手里有可快速调动的力量，而且他愿意为禁药这条线动用这股力量。
第三，萧衍一直在观察她，就像她在观察他一样。
这让她既安心又警惕。
安心的是，她和萧衍至少有共同的目标，查清禁药链条。警惕的是，萧衍的底牌比她想象的多，而且他也在保留。
她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警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别查赵家窑了。为你好。”
字迹工整，没有署名，纸张普通。
沈知薇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锁上。
她需要尽快拿到瓦子巷空屋的钥匙。奶娘那边应该快了，明天天亮之前应该会有消息。
但如果萧衍的人先到了，那空屋里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被清走了？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没有睡意。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沈知薇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天亮之前，应该会有消息。
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