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透,沈知薇已经出了厉王府侧门。
她穿着粗布灰衣,头发用布巾包住,挎着竹篮,篮里搁着几把干艾草,和奶娘约好的暗号。门房只抬了抬眼皮,连问都没问。
晨雾未散,街面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沈知薇低着头走得很快,艾草的气味盖住了袖口里那包东西的味道,昨晚从赵家窑库房带回来的烧焦衣物碎片和人骨。
她一夜没睡。
回府后她把那几片布料和骨头锁进柜底,坐在床边盯着月光,把整条线从头捋了三遍。方怀瑾的采购清单、未写完的信、赵大柱的私印、库房里的药渣和坩埚、那两具烧得只剩骨架的尸体,还有那些被翻动过的痕迹。
有人在她之前进过那间库房。那个人取走了什么?是不是那半张烧焦的纸片?
这些问题逼着她天不亮就爬起来出府。
杂货铺的木板门还关着。沈知薇绕到后巷,在一扇掉漆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两息,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
奶娘周桂兰看见是她,没说话,直接把门拉开让她闪进来。后院堆着半人高的麻袋,空气里有股陈年药材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奶娘把她领进最里间的暗室,关上门,点上油灯。
“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奶娘声音压得很低,“天没亮就出府,不怕被人盯上?”
“已经被盯上了。”沈知薇把竹篮放到桌上,从袖口里掏出那包用粗布裹着的东西,摊开。
几片焦黑的布料碎片露出来,边缘烧得卷曲。旁边是三截指骨,表面被火烧得发白,断口处露出灰褐色的骨质。
奶娘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瞳孔缩了一下。
“赵家窑库房里找到的。”沈知薇盯着奶娘的眼睛,“就在库房西北角的墙根下,被人用碎瓦片和灰土埋着。埋得很浅,像是匆忙间随手盖上去的。我挖出来的时候,那两具尸骨的姿势是蜷缩的,不是烧死的,是先死了才被丢进火里的。”
奶娘没说话,伸手拿起一片布料对着油灯看。灯焰透过焦黑的布片,映出粗麻的纹路,经纬稀疏,是最便宜的料子。
“城南那场火灾,”沈知薇的声音很平静,“八年前,烧死两个不知名流民。当时衙门出的告示上写的是‘夜宿失火,尸骨无存’。但如果是流民,为什么会被埋在库房里?为什么是先死后烧?”
奶娘放下布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确定是那两个人?”
“不确定,所以才来找你。”沈知薇把布片和骨头重新包好,塞回袖口,“奶娘,你在城南住了三十年,认识的人多。八年前那场火灾,有没有人亲眼见过那两具尸体?有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谁?”
奶娘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在一个旧木柜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发黄的簿子。
“这是当年收尸的仵作留下的记录。”她把簿子放到桌上,翻开到中间一页,“老李头六年前死了,他儿子把这本东西当废纸卖给了收破烂的,我花两文钱买下来的。”
沈知薇接过簿子,借着油灯的光看。纸页已经脆得发黄,墨迹褪成了淡褐色。那一页上写着:
“丙子年冬月廿二,城南瓦子巷火灾,收尸两具。男,身长五尺二,齿龄约三十至三十五,左胫骨旧裂愈合痕。女,身长四尺八,齿龄约二十五至三十,右腕骨陈旧折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很潦草:“两具尸身口鼻内均无烟灰,非活烧致死。死者生前服食过某种药汤,腹内残液呈暗绿色。疑中毒后焚尸。”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非活烧致死。中毒后焚尸。
和她推测的一模一样。
“老李头当年没敢把这话说出去,”奶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衙门定的案子是‘失火致死’,他一个仵作要是敢说不是,饭碗保不住不说,命都可能搭进去。但他记下来了,算是给自己留个底。”
沈知薇合上簿子,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凉意。
“那两具尸体的身份,他有没有记?”
“没有。”奶娘摇头,“没人认领,衙门就按无名尸处理了,扔到城外的乱葬岗。但老李头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句,那两具尸体的手不像干粗活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脚底也没有厚茧。他说,那两个人不像是流民。”
不像流民。
沈知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方怀瑾八年前在城南活动,采购禁药的清单上列着“乌头三钱,马钱子两钱,雷公藤五钱”,全是剧毒药材,配在一起就是能让人在几个时辰内毙命的方子。赵家窑关窑同年,城南就烧死了两个“不像流民”的人。
时间对得上。地点对得上。死因对得上。
那两具尸体,就是被灭口的试药人。
“奶娘,”沈知薇抬起头,“方怀瑾的事,查到了多少?”
奶娘没急着回答,转身从同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城南几条巷子的简图,用炭笔标了三个圈。
“方怀瑾八年前在城南租过三个地方。”奶娘的手指依次点在那三个圈上,“第一个在甜水井巷,租了三个月,房东说他是个收药材的贩子。第二个在柳树胡同,租了半年,邻居说经常有人半夜来找他。第三个,”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圈上,指甲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三个在瓦子巷,离当年火灾那间屋子只隔了两家。他租了不到一个月就退了房,房东说他走得急,押金都没要。”
沈知薇盯着纸上那三个圈,脑子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
方怀瑾在瓦子巷租房子,然后同一排屋子就烧死了两个人。不是巧合。他租那间屋子,就是为了就近盯着试药的人,或者,就是为了处理尸体。
“这三个地址现在还能进吗?”
“甜水井巷那间已经租给别人了,柳树胡同的也住了人。”奶娘顿了顿,“瓦子巷那间,八年前火灾之后就一直空着,没人敢租。房东想卖也卖不掉,就那么锁着。”
沈知薇把那张地图折好,塞进袖口。
“钥匙能搞到吗?”
“能。”奶娘点头,“房东姓马,在东街口摆茶摊。我跟他老婆认识二十多年了,编个理由说想看看那间屋子能不能租,应该能拿到钥匙。”
“尽快。”
奶娘应了一声,却没动。她站在桌边,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知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奶娘很少会露出这种犹豫的表情。
“还有事?”
奶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沈知薇读不太懂的东西。她转身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人,才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很小,边缘被汗渍浸得发软。沈知薇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炭笔写的,笔迹很生硬,像是故意写得不像自己的字:
“别查赵家窑了。为你好。”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晚。”奶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听到动静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沈知薇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对着油灯照了一遍,纸面上没有暗纹,没有隐形的笔迹痕迹。就是一张普通的草纸,裁得很随意,边缘还有毛边。
“除了这张纸条,还有别的吗?”
“没有。”奶娘摇头,“但这说明一个问题,有人知道你在查赵家窑,也知道你跟我有联系。”
沈知薇把纸条叠好,和那张地图放在一起。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昨晚在库房里发现翻动痕迹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人在她之前进过那间屋子。但那只是推测。现在这张纸条是实打实的证据,她的调查行动已经暴露了,而且对方知道她的情报来源是奶娘。
这意味着奶娘也有危险。
“你这几天小心点,”沈知薇说,“铺子早点关门,晚上别一个人待着。”
“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奶娘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倒是你,姑娘。你在王府里头,四面都是墙,真要出了什么事,连跑都没地方跑。”
沈知薇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条,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那个塞纸条的人,和昨晚在库房里翻动痕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找她,而要绕一圈通过奶娘来传话?如果不是,那就有两拨不同的人在盯着她,一拨翻库房,一拨盯奶娘。
她的处境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还有一件事,”奶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昨晚有人在铺子附近打探你。”
沈知薇抬起头。
“什么样的人?”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灰布短褐,看着像干力气活的。”奶娘回忆着,“他在巷口转了两圈,后来进铺子来买了一包盐,随口问了一句‘这铺子是不是有个常来买艾草的姑娘’。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记住他的脸了吗?”
“记住了。”奶娘点头,“要是再见到,我能认出来。”
沈知薇沉默了几秒。买盐是假,打探是真。对方知道她每次来找奶娘都会带艾草作为掩护,所以用这个特征来确认她的身份。这说明对方观察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站起来,把竹篮重新挎好。
“那张纸条我带走。地图也带走。瓦子巷那间屋子的钥匙,你尽快拿到,下次我来取。”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确定。”沈知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奶娘一眼,“但如果三天内我没来,你就把铺子关了,去城外躲一阵。”
奶娘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知薇拉开门,晨光已经透过院墙照进来,把地上的青砖染成浅金色。她穿过堆满麻袋的后院,从后门闪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巷子里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妇人在井边洗衣裳,棒槌砸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知薇低着头走过,竹篮里的艾草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脑子里没有停下来。
方怀瑾在瓦子巷租过房子。那间屋子离火灾现场只隔了两家。火灾烧死的是两个被毒杀后焚尸的试药人。奶娘被人盯上了。有人给她塞了警告纸条。第三方势力也在追查赵家窑。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但图的正中间还缺着一块,方怀瑾现在在哪?那半张被取走的纸片上写了什么?那个塞纸条的人到底是谁?
她走出巷子,拐上大街。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包子铺的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沈知薇在一个包子铺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竹篮里,做戏要做全套,出府采买的人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就在她低头翻钱袋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一个男人,肩膀很宽,坐姿很稳,像是在喝茶。但沈知薇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没抬头,继续翻钱袋,数出几文钱递给包子铺老板,接过油纸包塞进竹篮,转身往回走。
但她的后背是凉的。
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杂货铺的后门。
她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从厉王府侧门进去。门房正在打哈欠,看见她回来了,随口问了一句:“采买这么快?”
“艾草不够,只买到一点,明天还得再去一趟。”沈知薇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穿过门房,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进了屋,关上门,她把竹篮放到桌上,拿出那张纸条和地图,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那行字写得生硬,像是刻意掩饰笔迹。但她总觉得这行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笔迹熟悉,而是措辞的方式。“别查赵家窑了。为你好。”,这种说话方式,像是一个知道内情但又不想暴露身份的人,在用最简短的话传达最明确的警告。
她把纸条收好,和地图、那包烧焦的布料骨头放在一起,锁进柜底。
然后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奶娘被盯上了。方怀瑾的线索断了三分之一,瓦子巷那间屋子被锁着,能不能进去还是未知数。第三方势力已经注意到她,而且对方的信息比她想象的要多。
她需要帮手。
不是奶娘这种外围的情报线人,而是有实权的、能在明面上挡住一部分压力的人。
萧衍。
沈知薇端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她和萧衍之间有过信息互通的约定,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那约定是脆弱的,双方都在保留底牌。
她保留了多少?萧衍又保留了多少?
花枝印章的来源他告诉了她,但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神有躲闪,说明他还有没说完的部分。老刘头的事她告诉了他,但“内应不止一个”这句话她压住了没提。赵家窑库房的事,她昨晚发现的那些证据,禁药工坊、烧焦的尸体、方怀瑾的采购清单,她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第三方势力已经注意到她,那萧衍的王府力量就是她目前最有效的屏障。她不需要告诉萧衍全部,比如“门中一点”暗记的含义,比如她怀疑萧衍本人和司天监令牌之间的关联,但她需要让他知道赵家窑是禁药工坊,方怀瑾是柒号。
这两条信息足够让萧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调动王府的力量来查。而她保留的那些细节,可以在关键时刻作为谈判筹码。
沈知薇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萧衍的书房走去。
这一次,她带的不只是情报,还有一份重新计算过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