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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王裝凶,我裝瞎- 第131章 暗衛-散文詩詞-17模板網
第131章 暗衛
    天還沒全亮,廂房窗紙透進來的光還是青灰色的。

    沈知薇已經醒了有一陣子。傷口換過藥,蒲黃炭敷料壓得平整,外層麻布裹得緊實,起身時牽扯到腰腹的肌肉,疼但能忍。她坐在床邊,把昨晚從藥庫帶回的鐵尺又看了一遍,斜口背面的灰漿層在晨光里顯出一種偏淡黃的色調,和磚縫砂漿樣本的灰白色確實差著半個色號。

    她把鐵尺裹回舊麻布,塞進暗格深處,然後听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嬤嬤的,這個腳步聲步幅均勻,落腳輕,節奏穩定得像打更人的梆子。

    敲門聲三下,間隔一致。

    “王妃娘娘。”聲音低沉,“屬下陸沉,奉王爺之命前來報到。”

    沈知薇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灰褐色短褐,長相普通,方臉濃眉,瞳仁顏色極深,看人的時候像在測量距離。他手里拎著個油紙包,微微冒著熱氣。

    “路上買的燒餅。”陸沉遞過來。

    沈知薇接過,掰下一塊放進嘴里。芝麻烤得焦香,面皮酥脆。她嚼了兩下咽下去,把剩下的放在桌上。“進來坐。”

    陸沉沒坐她指的那把椅子,走到窗邊站定,側身對著窗戶,臉朝門,暗衛的習慣站位。

    “王爺說,王妃在查方懷瑾。”陸沉壓低聲音,“讓屬下听王妃調遣,不必向他匯報。”

    “那你怎麼想?”

    “屬下查趙家窯查了兩年。”陸沉說,“兩年里死了三個兄弟,最後一個死在方懷瑾出事那天晚上,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扔在甜水井巷的臭水溝里。”

    他說這話時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沈知薇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腰間布帶上按了一下,指腹發白,又松開。

    “所以你想繼續查。”

    “屬下想給兄弟收個賬。”陸沉抬起眼楮看她,“王妃要是查這條線,屬下跟著。王妃要是不查,屬下自己也會查。”

    沈知薇沒有立刻接話。這番話听起來很真誠,但問題在于︰一個在王府做了多年暗衛的人,會因為“給兄弟收賬”就把忠誠從蕭衍身上轉移到她身上?除非他說的“不必向王爺匯報”是真的,也除非他確實在趙家窯這條線上折了人。

    “方懷瑾死之前,你在趙家窯查到什麼了?”

    陸沉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疊邊緣磨損發毛的紙。“方懷瑾明面上是趙家窯的賬房,實際上管著三條線的賬。”他把第一張紙鋪在桌上,“一條是窯上的正經賬目,沒毛病。第二條是禁藥原料的進出賬,不走趙家窯的賬本,每個月從城南一個雜貨鋪走貨。”

    沈知薇的視線落在紙上。上面列著川芎、乳香、沒藥、血竭、川烏、草烏,全是外傷藥里常用的藥材,但數量大得離譜。

    “雜貨鋪叫什麼?”

    “福安雜貨。”陸沉說,“老板姓錢,四十多歲,開了十二年鋪子。方懷瑾死後,鋪子照常營業,但走貨量減了一半。”

    沈知薇的手指在“福安雜貨”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奶娘給她的那份方懷瑾租住地址里,城南三處,其中一處是甜水井巷,福安雜貨也在甜水井巷。

    “第三條線呢?”

    陸沉沉默了兩秒,從布包最底層抽出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瓦子巷,甲七號。

    沈知薇的心跳漏了半拍。

    “方懷瑾在瓦子巷租的一間空屋。”陸沉說,“名義上租給一個外地來的藥材販子。屬下查到這間屋的時候,已經是方懷瑾死後第七天了。屋里的東西被人翻過,腳印很新。”

    “你去過那間屋?”

    “去過一次。翻了一遍,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屋里有個地窖入口,被人用磚頭封死了。屬下沒來得及撬開,因為那天晚上有人在巷口盯梢。”

    “什麼樣的人?”

    “灰衣服,瘦高個,看不清臉。”陸沉頓了頓,“應該是方懷瑾的人。”

    沈知薇把茶杯放下。灰衣男子,奶娘說的那個打探消息的人,蕭衍確認過的方懷瑾的人,現在陸沉也遇見了。

    “你後來沒再去?”

    “沒來得及。”陸沉的語氣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屬下被調去辦另一件事,等回來的時候,那間屋的門鎖已經換了。”

    沈知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方懷瑾死後,有人在清理他的痕跡。趙家窯的庫房被人翻過,瓦子巷的空屋被換了鎖,慧明失蹤。

    “慧明。”沈知薇說,“你查到什麼了?”

    陸沉的嘴角往下壓了半寸。“慧明進京之後,在瓦子巷附近出現過。有人在甜水井巷的福安雜貨門口見過他,時間是方懷瑾死前第三天。後來就再沒人見過他。”

    “福安雜貨的老板,跟方懷瑾什麼關系?”

    “表面上是供貨關系。屬下查過他的底,錢有余,城南本地人,父母早亡,沒有妻小,鋪子里只有一個伙計。他的賬目干淨得不像話,八年沒有一次漏稅。”

    “太干淨了。”

    “對。”陸沉的拇指又在布帶上按了一下,“太干淨本身就是問題。”

    沈知薇站起來,走到窗邊。晨光已經完全亮了。她在心里把陸沉提供的信息過了一遍︰福安雜貨是禁藥原料走貨點,瓦子巷甲七號有被封死的地窖,慧明失蹤前去過福安雜貨,方懷瑾死後有人在清理痕跡。這些跟奶娘給的情報互相印證,沒有矛盾。

    但問題在于︰陸沉查了兩年,折了三個人,查到的東西卻只有這些?要麼是他能力不夠,要麼是他有所保留。

    沈知薇轉過身。“方懷瑾死後,趙家窯的工錢是誰在發?”

    陸沉的眼神動了一下。“一個叫‘老錢’的中間人。不是福安雜貨的老板錢有余,是另一個人。方懷瑾死後,趙家窯的工錢改由這個老錢發放,每月初一和十五,在城南茶館。”

    “見過他嗎?”

    “遠遠見過一次。四十多歲,穿灰布長衫,戴斗笠,看不清臉。他每次去茶館都坐在靠窗的位子,要一壺粗茶,坐兩刻鐘就走。”

    “你為什麼不查他?”

    “因為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屬下身邊還有一個兄弟。”陸沉的聲音沉下去,“第二天,那個兄弟就死了。死在自己家里,脖子上一道刀口,干淨利落。”

    廂房里安靜了幾秒。沈知薇明白了。陸沉不是不想查,是不敢用同樣的方式查。那個叫老錢的中間人能在一天之內找到並殺掉一個王府暗衛,說明他有情報來源和執行能力。

    “你在擔心,如果你繼續查,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陸沉沒有否認。“屬下不怕死。但屬下想死得值。如果查了半天,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就死了,那三個兄弟的賬就沒人收了。”

    沈知薇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人的邏輯是通的。他需要有人幫他摸清對手的全貌,而沈知薇恰好是那個能幫他摸清全貌的人,她有蕭衍的背書,有出府的自由,有從奶娘那里獲得的情報網絡,還有方懷瑾留下的鑰匙。

    “後天。”沈知薇說,“後天早上,我要去瓦子巷。”

    陸沉點了點頭︰“屬下在府外等王妃。”

    “不用。你跟我一起出府。王爺說過,我可以調動你。”

    陸沉的眉毛抬高了一線。“王妃信得過屬下?”

    “不信。”沈知薇說得很直接,“但你查了兩年,比我熟。我需要你帶路,你需要我幫你摸清對手是誰,咱們各取所需。”

    陸沉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下頭。“後天卯時,屬下在東角門等王妃。”

    他轉身要走,沈知薇叫住了他。“令牌的事。王爺的令牌上刻了一個‘懷’字,那個字是你刻的?”

    陸沉轉過身,臉上終于有了一個可以被稱為“表情”的東西,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果然瞞不過她”的無奈。“是屬下刻的。王爺吩咐的,就在王妃夜探書房的第二天早上。”

    “刻了多久?”

    “一個時辰。王爺在旁邊看著,讓屬下照著字帖臨摹。那個‘懷’字,是王爺親手寫的。”

    沈知薇的呼吸停了一瞬。蕭衍親手寫的“懷”字,讓陸沉刻在令牌上。不是提前準備好的令牌,是夜探書房之後,他專門寫了這個字。

    “他為什麼讓你刻這個字?”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王爺說,王妃的名字里有一個‘知’字,他的令牌上有一個‘懷’字,知懷,恰好是一對。”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合上。沈知薇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知懷,恰好是一對。蕭衍讓暗衛把這句話帶給她,不是直接說,而是通過第三方,用這樣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他在告訴她︰我注意你,不是從夜探書房開始的。

    沈知薇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後天要去瓦子巷,在那之前她需要確認傷口能撐住出府行動,準備一套不起眼的衣服,想清楚如果瓦子巷甲七號的地窖里有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有,她下一步該怎麼辦。

    她走到桌邊,把陸沉留下的那疊紙收好,連同那把鐵尺和磚縫砂漿樣本一起,鎖進暗格。

    窗外的晨光已經完全亮了。沈知薇摸了摸袖口里那把鑰匙的輪廓,冰涼的鐵片貼著皮膚,像是一個沉默的承諾。

    不管地窖里有什麼,她都要親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