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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32章 地窑-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32章 地窑
    卯时差一刻,天还没亮透。

    沈知薇换了一身深灰棉袍,袖口扎紧,头发盘进帽子里。她从枕下摸出那把钥匙,铁的,掌心大小,齿痕磨得发亮。奶娘给她的那天说过一句话,“瓦子巷甲七号,后墙根第三块砖松了。”她把钥匙塞进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左肋下的刀口,蒲黄炭敷料干透了,不碍行动。

    嬷嬷等在廊下,递来一碗热姜汤。沈知薇灌了几口,把空碗递回去:“午时前回来。”嬷嬷点头,目光在她腰侧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从侧门出府,窄巷里只有一盏灯笼挂在檐角。沈知薇站在门洞里停了几个呼吸,确认巷子两端无人,才迈步走进巷子。走出去二十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节奏稳,落地轻,软皮底子踩石板路几乎没声音。陆沉跟上来,保持三步距离,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街。卯时的街面半醒着,雾气从河面升起来,裹着煤烟和潮气。拐进瓦子巷时,陆沉加快脚步与她并肩:“巷口没人。昨晚我在对面屋顶蹲到三更,没见人进出。”

    甲七号在巷子中段,一扇黑漆木门,门环上挂着锈锁。沈知薇没有急着掏钥匙,先看了一眼锁,铜的,锁簧处没有锈迹,表面泛着铸造时的哑光,和门上斑驳的黑漆形成鲜明对比。她伸手摸了一下锁梁,指尖触到一层薄油,新锁上过油,不超过三天。

    她转头看陆沉。他的表情没变,但下巴绷紧了一瞬:“有人换过锁。”

    沈知薇从内袋掏出旧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她收回钥匙,蹲下身,手指沿着门框底部摸过去。第三块砖是松的,能晃动。她用指甲抠住砖缝,把砖抽出来,砖后是一个巴掌大的凹槽,里面放着一把钥匙,铁的,和奶娘给的那把一模一样,但齿痕不同。

    陆沉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出声,只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

    沈知薇拿起新钥匙,插进锁孔。咔。锁簧弹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推门,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后的动静,安静,连老鼠爬过的声音都没有。

    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露出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陆沉紧随其后,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杂草齐膝,青石砖缝里长满苔藓。沈知薇的目光没有在正屋停留,直接转向院子角落,一扇斜盖在地上的铁皮门,四角用粗钉固定,门缝里塞着干草和泥巴。她走过去蹲下,手指按在铁皮门边缘,摸到门缝里的干草时指尖一顿,干草是湿的,但不是被露水打湿的湿,是被翻动过又重新塞回去的湿。

    她回头看了陆沉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干草。陆沉蹲下来拨开干草,露出铁皮门边缘的钉孔,钉孔周围有新鲜的刮痕,起钉器留下的,不超过一两天。

    “来过。”陆沉说,“但没进去,或者进去了又封上了。”

    沈知薇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沿着铁皮门边缘划了一圈,清理干净干草和泥巴。两人同时发力,铁皮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掀开。

    一股潮气从洞口涌出来,混着药渣的苦、铁锈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沈知薇对这个味道太熟悉了。她在赵家窑的库房里闻过,在方怀瑾的旧信纸上闻过,在王府药库的暗格里闻过。

    禁药。

    洞口下面是一段木梯,长着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沈知薇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往洞里照了一下,地窖不大,两丈见方,四壁是夯土墙,地面铺着碎砖。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有的碎了,有的还封着口。墙边靠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放着瓶瓶罐罐和卷起来的纸卷。

    她把火折子递给陆沉,先踩上木梯。木梯吱呀作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先踩实了再换脚,右手始终按在靴筒的短刃上。下到地面时,鞋底踩到一层细碎的东西,碎陶片和干结的药渣,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

    陆沉也下来了。火折子的光照亮了整个地窖。沈知薇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木架上的瓶罐大多空了,有的倒着,有的瓶口残留着干涸的药渍。她拿起一个瓶子闻了闻,川芎、当归、熟地,普通的补血方子。又拿起一个,有朱砂的味道,混着少量雄黄,外用方。

    再拿起第三个时,她的手指停住了。瓶底有一层暗褐色的残渣,干了,结成硬块。她用小指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苦,苦完之后舌尖发麻,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把残渣吐在手背上,对着火折子的光看颜色,暗褐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

    “有问题?”陆沉问。

    “青矾。”沈知薇说,“加过量的青矾,烧干之后就是这个颜色。外敷用的方子里加青矾,伤口会溃烂,不会愈合。”

    她把瓶子放回木架,转向墙角的那排陶罐。五个陶罐,三个碎了,两个还封着。碎掉的罐子里能看到干结的药渣,颜色发黑,有的里面还混着骨头碎片,不大,像鸡骨,又像鼠骨。沈知薇蹲下来,用短刃拨开碎陶片,从药渣里夹出一块骨头碎片,对着光看了一下,断面平整,不是啃断的,是用工具切断的。她把骨头碎片用布包好,塞进袖袋。

    然后她转向那两个封着的陶罐。封口用的是黄泥和石灰,已经干透了,表面有裂纹。沈知薇伸手敲了一下其中一个罐子,声音发闷。她用短刃沿着封口划了一圈,撬开黄泥,一股浓烈的药味冲出来,混着腐臭。

    罐子里是半罐药膏,黑褐色,表面已经干裂,裂口处能看到里面还没干透的部分。她用短刃挑了一点出来,在手背上抹开,触感油腻,颜色发暗,混着细小的颗粒。她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这个味道她认得。六年前,沈家供药铺退换过一批器械,那批器械上涂的就是这种味道的防腐油。父亲当时说过一句话,“虫胶底混了桐油,遇湿会脆,不能用来做体内植入的器械。”

    沈知薇把药膏擦掉,站起来,目光落在地窖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夯土墙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一下,土是湿的,比其他地方的墙湿得多,像是最近被人用水泼过。她用手指抠了一下,土很松,一抠就掉下来,露出里面一层颜色更深的东西。

    她继续抠。土块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布,灰蓝色的,叠了好几层,裹着一个扁平的物件。沈知薇把布包掏出来,放在地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簿。封面是牛皮纸,没有字,边角卷曲,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她翻开第一页,火折子的光照在纸面上,字迹工整,墨色发暗,用的是极细的小楷。每一行记录着日期、药材名、数量和经手人。

    “七月十一,川芎三斤,陈记。”

    “七月十三,青矾二斤,陈记。”

    “七月十五,朱砂半斤,陈记。”

    “七月十八,乌头一斤,陈记。”

    陈记。

    她翻到中间几页,手指停住了。有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留下装订线处的残根。残根上还能看到几个字,“……柒号……银钱……老钱……”

    沈知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后翻。账簿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但倒数第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个点。和她在王府药库暗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门中一点”。

    她合上账簿,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把账簿翻到封底,用手指摸了一下封底的内侧,硬。封底内侧有一层纸板,纸板下面像是夹了什么东西。沈知薇用短刃沿着封底边缘划开,把纸板挑起来。

    里面夹着一张叠好的信纸。她抽出信纸展开,纸上只有三行字,笔迹很急,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陈记药铺,后院井底。”

    “柒号已走,勿追。”

    “老钱知内情,但不可信。”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沈知薇把信纸重新叠好,和账簿一起塞进怀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向陆沉。

    陆沉一直站在木梯旁,没有靠近,没有看她手里的东西。他背对着她,面朝洞口的方向,像是在放风。

    “你不好奇我找到了什么?”沈知薇问。

    陆沉没有转身,声音平淡:“你让我看的时候,自然会给我看。”

    沈知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本账簿,记录的是禁药原料的进货,经手人全是‘陈记’。”

    陆沉的背影顿了一下。“陈记药铺。”他说,不是问句。

    “你知道?”

    陆沉转过身来,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暗了一度:“我查过。两年前查到的。陈记药铺是方怀瑾的原料来源之一,但我查到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掌柜姓陈,三个月前上吊死了,官府说是欠债自杀。我翻过陈记的账本,但是空的,有人提前把账本拿走了。我当时以为线索断了,现在看来,”他看了一眼沈知薇怀里的账簿,“不是断了,是被人藏起来了。”

    沈知薇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递给陆沉。陆沉接过去翻了几页,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冷。“和我在陈记看到的那本不一样。这本是真的。”他把账簿还给沈知薇,没有多问。

    沈知薇接过账簿重新塞进怀里。她没有提那封信,那是她的底牌,至少现在还不能给陆沉看。

    “地窖里还有别的东西吗?”沈知薇问。

    陆沉摇头:“我大致扫了一遍,除了这些瓶罐和陶罐,没有别的了。有人来过,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留下的都是带不走的。”

    沈知薇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地窖。木架上的瓶罐,墙角的陶罐,地上的碎药渣,还有那面被挖过的墙。她走到木架前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些瓶罐,大部分都是空的,但有一个瓶子引起了她的注意,放在木架最上层,瓶口朝里,瓶身上没有灰。

    她伸手把瓶子拿下来。瓶子是瓷的,白底青花,和其他粗陶瓶子不一样。瓶口封着蜡,蜡面光滑,没有裂纹。沈知薇用短刃撬开蜡封,把瓶口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无色无味。她倾斜瓶身,从里面倒出一点东西在手心,粉末,白色的,极细,像面粉。她用指尖搓了一下,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有味道。但她知道这是什么。她在赵家窑的库房里见过同样的粉末,在方怀瑾的旧信里也提到过,“白灰,入药可致幻,过量致死。”

    她把粉末倒回瓶子,重新封好蜡,把瓶子也塞进怀里。“走吧。”

    陆沉点头,先一步爬上木梯,伸手把她拉上去。两人重新把铁皮门盖好,把干草和泥巴塞回门缝,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沈知薇把新钥匙放回砖后的凹槽,把砖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出甲七号的院子时,天已经亮了。雾气散了一些,巷子里能听到远处早市的人声。沈知薇站在门口,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人。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那种感觉从她走出侧门时就开始了,不是陆沉,不是巷子里偶遇的路人,是一种更远的、更隐蔽的注视。像茶馆二楼的窗户后面,像那条警告纸条送到奶娘手里的时候。

    沈知薇没有回头,迈步走向巷口。陆沉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距离。走出瓦子巷,拐进主街时,沈知薇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有个人影快速闪了一下,消失了。

    她停住脚步。陆沉也停了。

    “看到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和上次茶馆二楼那个,是同一个人。”

    沈知薇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她的指尖摸到怀里的账簿和信纸,纸边硌着手指,硬邦邦的,像某种承诺。陈记药铺。后院井底。柒号已走。老钱不可信。她心里转了一圈,知道接下来的方向已经定了,但她没有告诉陆沉全部,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

    茶楼二楼的窗户重新关上。窗后的人影转身下楼,脚步无声,像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