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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71章 守人-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71章 守人
    天亮前西角门外那条砖道泛着青,沈知薇提着药篮出去,守门老仆缩在门垛子后头,眼皮都没抬,把半条道让出来。她脚下没停,只记一笔:这老仆认的是记号,不认人。太顺的门记不住人,哪一天又拦她,她好知道从哪天变。

    北头旧楼子静得能听见风从瓦缝往里钻,砖地的凉透过薄鞋底往上爬。她没急着近门,先蹲下去看门框下沿。头回留的那撮温经药末早被拂过一回、并成一道,这回再验,痕又变了。末从里往外推,沟沿留一条极细的断续白线,沟底没沾潮气。有人昨夜到今晨之间又碰过。

    她顺着推痕往上看,门环内沿薄铜锈里那道反向短斜,也只剩小半截尾巴。斜头没了,抹得利落,尾还翘着。抹不干净的人,要么手急,要么不想抹干净。沈知薇把手收进袖里,退了两步,站在墙根暗处闭了闭眼。她今天站在这里,看的是人。

    她在脑子里摊开整条路,从西偏院到北头楼子倒数第二间几步路、夜里几个更夫打更、西角门什么时候落锁、哪条路哪个时辰没人走。这条路线她昨天回屋后按住数过一遍,一截一截的,连拐弯处哪几块砖松都记了。

    门既成了饵,对面盯的就是有没有人来验过。她转念一想,饵钓鱼,鱼来了得有人收网。收网的人不会守空门,那个来验饵的人,有固定的时辰。

    对面也是府里的人,走的是府里的脚程。从掌灯后各院下钥,到子时前后更夫交班,中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北头这片没灯、没值夜的、连巡更的都绕开走。要验门,只能在这个时辰里来。来早了各院还没下钥,眼睛多;来晚了子时一到更夫换班,多一道人影。她把这些在心里翻了两遍,越翻越清楚。

    府里、按府内的记号行事、脚程合内院一带、掌灯后到子时之间进得了北头楼子。这几样并起来,能勾出的人不多,可每一个都得有钥匙。她没急着往下想,想下去就是给那个人对名字。名字得从旁处落,不能从心里空落。

    她身上那包温经药末倒在掌心,匀开,落回门框下沿,比上回更靠里半指。末堆成极浅一层,不细看像积的灰。她用指尖在末面上只划一道极短的横,比上回低两寸,痕摸不出凸、看不出印。来的人要拂,只要拂,末的走向就告诉她人从哪边来、什么时辰来。

    退一步,她想起什么,又蹲下把旧记号残痕旁边半撇灰扫匀。这半撇灰是她上回的落笔,被拂剩的一角,她没补粗,只把灰拢回原来的弧线上。看上去还像风吹剩的,只有她知道这一笔动过。

    她从墙根绕出来,没直接回西偏院,先往内院墙外那条夹道走了半截。夹道窄,两边墙高,抬头只见一线天。这个时辰各院还没开门,夹道里没人,可她要的不是现在,是记住这条道夜里走起来几步、拐几个弯。走到尽头,她停住,手贴了下墙砖。砖面凉,沾了一层薄薄的潮。她记下这潮,回屋好对药末的干湿。

    从北头回来,日头刚过东院墙头,她进屋先唤阿满。阿满原说四天不去北头,她也按住了。人不能不动,北头去不得,早市总能去。她吩咐阿满隔日去早市西口,盯那问话人从哪条巷子出来、什么时辰到、往哪个摊上停、跟什么人对眼。

    阿满应了。头两天报得碎:那人天没亮就在早市西口晃,有时在小押当门口站着,有时在卖草的摊上翻草,眼睛不看货,看人鞋,日头出来才走。阿满按她说的,只记摸不着脸的,不抄。

    他看脚,那他的脚呢?她问。

    阿满愣了愣: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踩下去不响,拔出来不带泥。

    进哪条巷子?

    西口第三条,不宽那条,两边没铺子。

    她记住了。西口第三条,斜对过就是内院角门。

    她在心里摆两下,早市西口到北头楼子,脚程抄近道也得小半个时辰。那人天没亮守在早市,她心里那条钟点在掌灯后到子时,两处本不相干,可北头楼子往内院走,最近的巷口正在早市西口那条街上,一条道走到底。剩下的那截没合上,她手在袖里已捏紧。

    午后她去东院。温经药第六回,白及没减,多加了一味没药。进门前她在廊下站了一息,廊下那几株西府海棠正落花,花瓣跌在石阶上,踩一脚粘鞋底。她低头看了看,没抬,心里算着话怎么起头。

    萧衍坐着,手里一卷书没翻页。碗搁下,他没先喝,先看她眼下,点她一句:你这回没熬夜。

    熬了,换了法子熬。她把碗往前推半寸,北头楼子这几天夜里不太平。有人进,有人出。你说过钥匙自持,我信。可自持的人不能夜里天天往楼里跑,还得避更夫、避西角门落锁的点。

    萧衍端碗的手没停,眼神偏了半寸。他喝了口药,苦味让眉心轻皱,才开口:我今日带你一句实话。北头那片夜里有巡,巡的人不抓贼,只查那间屋有没有人去过。巡的人手里有钥匙,钥匙不止一把。掌楼的早不在府里那串钥匙上了,但那串钥匙里头,有一枚是开北头旧楼子底下那间的。持那枚的人,在府里。

    沈知薇没接话,把这话在心里落了个位置。说完了?

    说完了。他把碗搁下,药里多了没药。

    你今日手比上回快,报的没药却比药还多。你没报的事,比药多。

    她没答这话,把空碗收进药篮,也没立即走,在他下手那把圈椅上坐了片刻。萧衍抬起头,没赶她。廊下的风掠过来,带走了汤药剩的苦气。

    北头那道门,你还去不去?他问。

    过几日还去。她说。

    去的时候看脚底,别看门脸。他的眼皮垂下去,看门脸的人,不算看门人。

    她起身,提药篮出门。走到廊下才停一停,回头看了那扇半开的门。他仍坐着,那卷书翻开了。

    回屋掌灯,闩门,她才把暗格拉开取出手记铺在灯下。笔搁了两天,墨在笔尖凝成一小颗,她在砚台上舔开,落第一笔。先记北头:门框末再被动,推痕向外,时辰早于上回;反向短斜又被抹,斜尾留半翘;新末已置,横划在旧痕低两寸、靠里半指;门里未近,匣未再添新动。

    写到匣未再添新动时,她停了停。她隔远只确认了匣还在原地,没近身,也没再添指印。地字匣是钩,钩上挂的线,不能从她手里断。

    手记第二行记阿满:早市西口至北头脚程约半时辰;火烫疤那人等日头出来才走,看鞋不看货,一站两支烟工夫;进西口第三条,斜对内院角门;行迹与上回不同,上回绕半间,这回守早市西口。

    第三行记东院:第六回,白及未减、加没药;他点没熬夜,她报北头夜里不太平整条;他退半格,漏钥匙在府里、有一枚开北头旧楼子底下那间、持钥人在府内;秤再偏半分,仍各留半格。

    写到这里,她搁笔,在灯下坐了半刻。掌灯后、子时前、府内脚程。这三个条件并起来,人就不多了。她把这三样在心里叠了:府里的人、手上有钥匙、这个时辰进得了北头楼子,还得认府里那套记号,不然拂不出那个手法。最后一层比前几层都沉。

    她又想了想今日在夹道里摸到的潮气。砖上的潮和门框下沿药末的干湿不是一回事。砖的潮是地气上返,药末的湿是人手带的,或是风送进来的。风送进来的湿散得匀,人手带的湿压得实,只在碰过的一小块。她今日新留那撮末堆得极浅,只要有人碰,湿气就压进一个浅窝,表面看不出来,指腹一抹才知。明日她指腹去试,不用验别的,只验那撮末底有没有湿进砖缝。这一层,她今晚没往手记上落。落了不好,万一有人翻手记,反倒叫对面知道她看得到这么细。

    她抽出一张薄纸,只写三行:掌灯后、子时前、府内脚程。写完折成小条,压进描样最上一层。

    今晚她没续。那一句得等取件,不能提前落。她吹灯前,又把灯芯往上挑了半寸,让光正对着北头窗纸。这样,她一睁眼就能看见北头那边天光是不是比别处多一层白,有人夜里开楼子门,楼里透出的光会在天亮前那一小段里留在窗纸上。

    灯芯爆了一声,她没剪。明日,还得去看门框下沿那道新末。碰了,人就来过;没碰,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