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嬷嬷的后罩房比沈知薇想的敞,也比她想的静。
她从西角门一路进来,领路的老嬷嬷嘴上说着“劳烦王妃受累”,手里的药篮却一直没接过去。过夹道时,两个扫地的婆子远远就避到墙根,头垂着,不敢抬。到廊下才把她往窗边引,说任嬷嬷头风怕风,见不得穿堂。话说得客气,脚步却不慢,像怕她多看一砖一瓦。沈知薇跟在后头,只把眼梢压着,看清廊下那道帘子是新换的,帘脚还硬,压着半寸没垂平。进内院这道门槛,脚底下比进哪一扇门都沉。
沈知薇没多话,把帕子搭上脉枕。
任嬷嬷比她想的要老,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坐在太师椅里,脊背比年轻人还直。她把手腕递过来,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旧布边。布边翻过两回,针脚细密,是旧物,却浆洗得干净。脉枕也是旧的,锦面磨得发亮,边角却不见一丝毛糙。
头风是真的。脉上浮而不实,是常年熬着记册落下的虚火。指腹按下去,腕下还有一缕弦紧,绷在皮肉底下,不肯松。她偏头看任嬷嬷右颈,果然有一道被衣领磨出的浅红。
“嬷嬷这头风,犯了几日?”
“老毛病。”任嬷嬷答得不快,“入秋就犯,熬一熬就过去。”
“熬不过去。”沈知薇收回手,“夜里是不是常醒,醒了再睡不着?”
任嬷嬷眼睫抖了一下,没应。
没应,就是应了。沈知薇不再追,只问:“是不是记册时爱偏着头,右颈发紧,写到后半本,眼前就发花?”
任嬷嬷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她仍不答,眼睛却往书案那边扫了半寸。
“王妃懂医?”她终于问。
“略通。”沈知薇铺纸提笔,“够给嬷嬷开方子。”
笔是内院备的,笔杆尾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内”字。墨也备得浓淡正好,纸压得平。她落笔写第一味药,眼睛已经落到书案那头。案角压着一摞册子,最上头那本摊着半页,墨字朝上。掌事嬷嬷屋里摊着账册,本不稀奇,稀奇的是那纸。
她趁研墨的工夫抬过一次眼。就那一眼,窗外斜阳正好擦过册页的边。帘纹密而匀,一纹挨一纹,排得规整。透光的地方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这个青她认得。不是染上的青,是纸料里带的,受光才显,背光就沉下去。帘纹之间嵌着的细冰纹,她也认得。碎而不乱,像冬日水面薄裂,裂纹断在纹路交叉处,一断一续,有它的章法。
手底下的笔没停,她借着挪方子的空当,把身子往窗前侧了半寸。那半页册子对着光,纸背的光晕里,纹路清清楚楚地摊开。跟前日旧档房里被换的事由页,同一批料。连纸边受压后微微起硬的那一道,都像从同一刀里裁出来。
她在心里把这句按下,一个字没落纸。落纸就留痕,留痕就有人来收。
任嬷嬷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招手。她招手时不看人,只看着帘外,手一抬,帘外便有脚步动起来。
“嬷嬷。”一个年轻媳妇垂手在门边,“樟木箱抬来了,就搁在廊下。”
“抬进来。”
任嬷嬷起身。她的起身比她的年岁轻快,几步到了案边,袖口一拂,把案上摊开的那半页合上。合得不响,却快,像早就知道那半页不该让人看见。
沈知薇的笔尖没顿。
“把那摞也收进去。”任嬷嬷抬指往书案角一点,“内院的例份,按册发。上头吩咐的,下午就发出去。”
她这话说得不高不低,正好够一屋子人听清。收册、点册、封箱,都在明面上做,一件不藏。沈知薇低头写第二味药。她明白这种不藏才最难办:藏着的还能摸,摆到明面上的,一伸手就是她这个王妃不懂内院规矩。
樟木箱的盖子掀开,一股樟脑混着旧纸的闷味漫过来。年轻媳妇抱册的手拢得很紧,册脊磕到箱沿,闷闷响了一声。她看见最上头那几本被码得齐整,箱角贴着一小片东西。
红得发暗的一角火漆,边沿圆整,印底不是王府惯用的花纹。
箱把上挂着一块木去向牌,墨字写得潦草,两个。
西山。
写第三味药时,收册的人手一掀,书案那层薄薄的夹板被带起一角。半张字条从夹层里露出来,露了一个角。
纸色和那摞册页一样。
露出来的那半截字,末笔收成一个短钩,钩梢儿翘着,收得又快又斜。程书吏那本“府”字批注的末笔,也是这么收的。旧档房那只写字条的“另手”,也是这么收的。
她看在眼里,笔尖在“甘草”两字上顿了一顿,随即写了下去。
一顿即起,多一眼都没看。
任嬷嬷封好箱,回身时正对上她。她看沈知薇的眼神不急不慢,像看一个上门抓药的寻常女眷。
“王妃的字倒是好。”
“嬷嬷头风犯了多年,方子留宽些。”沈知薇把最后一味药收在纸上,吹了吹墨,“头煎水宽,自己盯着火候。”
任嬷嬷接过去,扫了一眼,随手压在了镇纸底下。
“劳王妃跑这一趟。日头不早,我让人送您出去。”
送客送得利索。沈知薇起身,顺手把垫在方子底下的一张废纸抽了出来。那页写废了头一行,横齐,收笔像刀切。她把纸叠了两折,收进袖里,跟着年轻媳妇出了内院。
出西角门时,门口的老仆照旧不查。一回生二回熟,太顺的门,记不住进过什么人。
回屋她没点灯,先掏出袖里那张废方笺,对着窗纸透光。帘纹、冰纹、透青,跟旧档房那三样一模一样。内院备的方子笺,用的正是内院的纸。她又把纸反过来看背面,光从纹里漏过,连纸背的细毛都朝着一个方向倒。同批料,错不了。
她开了暗格,把最底下压着的三样取出来:旧纸边角、名册折角页、半片纸角。如今添上这一张方笺,四样并在一处。
指腹按过旧纸边角那片硬边,硌了一下。她翻开手记旧线页。前面五行一行行排着,字小,行距窄。她蘸了墨,在第五行底下添第六行。
内院掌事任嬷嬷。纸经她手。箱贴火漆一角,发往西山。
墨迹比前几行还浅。
她把四样纸并压回暗格最底,指节在格边上抵了抵,才合上。袖子里那张空白纸照旧空着,一寸没添。
掌灯后她去了东屋。
萧衍正对着一盏灯看什么,听见她进来,眼也没抬。“旧档房那头,今天清完了?”
“清得快。”她坐下,“我今日进了内院。”
灯芯爆了一下。
“内院?”
“任嬷嬷头风,我去复诊。”
他把手里那页纸搁下,这才抬眼看她。“说。”
“内院书案的账册,用的是内院的纸。跟旧档房被换的事由页同料,帘纹、冰纹、透光泛青,一样不差。”
萧衍没接话。
“她把一摞册子收进了樟木箱,封箱时吩咐下午就发出去。”她顿了顿,“内院的例份,按册发。上头吩咐的。”
“经手的人是谁?”
“内院掌事,任嬷嬷。”
他沉默了一息,从袖里抽出一页残纸,搁到灯下。那是官署名册那半张缺页,断口还新。
灯焰压低了。他头一回没把它往回推,反而将那片断茬往灯芯近前挪了挪,照着断口细看。
断茬的纹路里,也泛着一层极淡的青。
“箱去向牌上写什么?”他问。
“西山。”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指尖捻了捻那半张缺页的边,没捻动。
“西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把缺页又挪近灯芯一寸。
沈知薇没问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她看着灯焰,看着断口那道极细的茬。断茬的纹里,泛青的地方,跟暗格里那四样,是一路的。
她把手按在袖口上,压了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