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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装凶,我装瞎- 第198章 起桥-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98章 起桥
    卯初,二门里开例份。管这一栏的是何婆子,一手册子一手算盘,珠子拨得又快又匀。沈知薇照例来领药房那一份,炭火、灯油、裁纸,都按册上的数目划。“药房兼办”是明面上的由头,她这几日病着,府里宫里都记着这个由头,谁看得见,谁都说得出。她站在栏下,袖子拢着,药箱搁在脚边,一副来去寻常的样子。

    何婆子把册子推过来,她签了字。何婆子的笔尖在“裁纸”那一栏停一停,眼皮没抬,问也没问,划过去。

    裁纸这一项,这几日短了一角。短的那一角没进药房,进了东屋的柜子。何婆子心里有数,两个人对着一本册子,各算各的账。栏下人来人往,谁也没往那半行字上多看一眼。

    后半日她没再出门。她不能出府。她一露面,粮行那条按印的线立马断;内院多一双眼睛盯上东屋,比多十桩实证更麻烦。今夜这院、这轿,她只能隔墙收。

    青鸢进来,她交代守线的规矩。守线不换衣,站在偏巷柒号斜对面的门洞下,头等处先记两样:进院的人手上有没有旧茧,抬轿的人起杠时先迈哪只脚。

    阿满那边她只交代一句:往东挪两步,先看西头那丛草。这是197那天立下的规矩。守门的人站在东边,眼睛得先往西边扫,西边是死角,多出来的那只眼,多半蹲在死角里。

    她把这一夜要的东西在纸上列了三样。青鸢守门,看进院的人和抬轿的手;阿满挪位,看墙根那只眼怎么挪、怎么换;萧衍那条官署的线,看哪条街夜里不许停轿。三样拼到一处,就是那顶轿的去向。

    天擦黑,两人各就各位。沈知薇留在东屋,窗子留一条缝,听夜。这一夜她没点灯,桌上摊着一张旧手记、一管笔、半块墨。墨是干的,她也没去蘸。

    二更天,青鸢头一趟回来。她隔屏风站定,声音压得很低,说柒号后院里有杠子响,两长一短。

    沈知薇没抬头,笔尖在“声”字底下点了点。195那页记的是粮行里算盘两下一顿,她记了三夜,夜夜一样,那节拍是写账的。今夜换了杠子声,一下沉、一下轻,是抬东西的。声从账上换到了杠上。

    她问了一句,几更起的。

    青鸢说二更过一刻。先是院里开门的吱呀,隔一息才有杠子声。

    沈知薇在心里过了一遍。吱呀在前,杠子在后,中间差一息。有人进了院,进去之后才动的杠子。她把这句添在纸上,添在“声”字后面。夜里开偏门不是小事,这个人进得静,走得也静,偏门后那盏灯,从始至终没亮过。

    青鸢第二趟回来时过了三更,声音比头一趟稳,说的却是一桩怪事。她说柒号来了人,一个,走的偏门。进门时手扶门框,虎口在框上压了一下,压得实。

    沈知薇的笔尖停住。195那页记过,那只按印的手按下去,虎口先压边,再收锋。她没问青鸢看清没有,只问一句,那人进门时右肩先矮,还是左肩先矮。

    青鸢想了想,说右肩先矮,进门槛时矮了半寸。沈知薇在纸上添一笔。常年俯身按印的人,塌的都是右肩,进哪道门都一样。这只手,前日还在粮行案上,今夜自己进了柒号。

    三更过,后院起轿。

    青鸢第三趟回来,比前两趟急。她说后院里杠子响成两长一短,是起轿的号子,院里出来一顶轿,轿帘垂着,两边各一个抬轿的。抬轿的两个起杠时,左边那个先迈左脚,右边那个先迈右脚,一抬就走,没有迟疑。

    沈知薇问,轿帘动过没有。

    青鸢说没动。一路垂到底,出巷口往东拐,帘子边角纹丝没摆。

    “没动”两个字,沈知薇记下了。帘子不动,要么里头没人,要么里头的人坐得死,一路不碰。两种都不是小事。她又记起头几日那两处不对:柒号的门板夜里换过一块,粮行的印泥盒换了个新的。今夜的轿动了,是第三处。

    阿满回来报的却是另一桩。他说斜对面墙根下那个看水沟的,今夜挪了位。往日蹲在墙根第三块砖,今夜挪到第五块,中途还回过一次头。

    沈知薇问他,回头看的哪边。

    阿满说,看的是柒号后墙,院门一眼没瞧。天快亮时,墙根那只眼换过一回人。来的那个比走的矮半头,走路脚跟先着地。

    沈知薇把这一笔也记下。进院的人看前门,盯梢的人看后墙,两拨人各看各的,中间那顶轿,谁都知道它要走。她把今夜这几笔理到手记新页上:进院的手,起轿的杠,帘子没动,第四只眼挪了砖、换了人。剩下的,是那顶轿往哪儿去。

    线走到这一步,粮行先生替谁按印,那只多出来的眼是谁家的,两个问还空着。今夜这一趟,把两个问都往里收了一寸:按印的手自己进了院,多出来的眼盯着后院不眨眼。收得越紧,底下那只手越露头。

    萧衍是傍晚回来的。他带回来一条规矩,当时她先收着,没动。这会儿她把这条规矩翻出来。

    萧衍说仓巷那条街,入夜到五更禁停轿马。早年储仓防火定下的规矩,禁牌还在巷口立着,褪了色也没摘。

    沈知薇问,今夜出来的轿往东拐,过竹竿巷,是不是奔仓巷。

    萧衍说,往东那条道上通仓巷只一处巷口,旁的都走成死胡同。轿子要往东去,绕不开那个口。他又补一句,仓巷尽头是一排仓房,仓房后墙开着侧门,门楣上没匾。归户部粮储司管。可今夜进院的是谁家的轿,他不知道。说完他就没再开口,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停住。

    沈知薇在纸上划一笔。从偏巷柒号拉一条线出去,过竹竿巷,落到仓巷东口,再往里去。禁停轿的地方,轿子要停,只能进院。她把这句添在西库印样那页的背面,压到按印手那页上头。偏巷柒号是纸料、粮帖往外走的中转口,粮行先生按印,东西从这院出去,往仓巷仓房走。

    两个人对着这条线,各留一问。她没问他这条禁停轿的规矩是从谁手里漏出来的,他没问她怎么把斜对面那只多出来的眼睛盯住的。屋里静了一息,谁都没往那上头碰。

    天亮前,青鸢最后一趟回来。那顶轿原路从东边进来,停回后院原处,抬轿的还是那两个。进院时轿帘也没掀。

    沈知薇掀开东屋暗格,把今夜这几页压进去,压在西库印样那页上头。她交代青鸢,明夜起盯的不再是人,是那院子和那顶轿。人进院要记,轿出门要记,轿停院里更要记。值夜的差事,从盯人挪成盯院盯轿。

    她搁下笔。窗外天青了,偏巷柒号后院里那顶轿停在原处,帘子垂得整整齐齐,一夜没掀。去向那一头,是仓巷尽头一扇没挂匾的黑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