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县外,山林边的小村,天刚透点亮,雾气还没散尽。
青瓦小院的门被推开,齐玄峰侧身进来,带进一股清冷的晨气。
他没往堂屋看,先拐进灶间。
灶膛里火已经生起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往里添柴,见他进来,停下动作。
齐玄峰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灶台边。
妇人拿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齐玄峰这才走进堂屋。
石桌旁坐着的小霞听见脚步声,脸微微转过来。
晨光从糊着棉纸的窗户透进来,照着她半边脸颊。
她生得清秀,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轮廓分明。
此刻那双眼睛空茫地对着声音的方向,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听到他走近,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药按时吃,别嫌苦。”
齐玄峰走到桌边,声音比平时低些。
小霞将手移到自己微隆的小腹上,轻轻贴着。
“嗯。”
她应着,声音细细的,“峰哥……你也当心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些……害了李嬷嬷、伤我眼睛的贼人……可有什么消息了?”
齐玄峰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有点线索了。”
他声音沉下去,“是我对不住你。
我在县里……总有些事,难免得罪人。许是连累了你。”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看向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小霞摇摇头,动作很轻。
“老爷别这么说。
我一个没根没底的人,能得老爷这三年照应,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别说这话。”
齐玄峰转回视线,看着她那双映不出任何东西的眼睛,
“你安心把孩子生下来。
等我……日后娶了正妻,就想办法给你个名分,接你进府。
只是……”
他语气有些停顿,“要委屈你再等等。”
小霞低下头,手指无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
“老爷不必为难。”
她声音清晰,但很低。
“小霞知道自己什么出身。能有片瓦遮头,不挨冻受饿,心里已经很感激了。只是……”
她的手在小腹上护得更紧了些,“只是这肚里的孩儿。
我如今……成了这样,自己活着都勉强,往后怎么养他?
只求老爷……念在这点血脉,待他……好些。”
齐玄峰的目光从她护着小腹的手,移到她苍白的脸上。
“孩子的事,你别操心。
我……既然认,就不会不管。
你好好养着,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嗯。”小霞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一直护在小腹上。
其实,黑暗对她来说,或许并不那么陌生。
从小世界在她的眼中便多了些其它颜色。
爹嫌她眼睛“不干净”,说是妖异。
娘亲本是家中奴婢,生她时伤了身子,没几年就去了。
六岁那年,兄弟一顿打骂之后,她懵懵懂懂地走出家门,从此再不知道家在哪儿。
那两年,是她短暂人生里罕有的安稳时光,有屋顶遮雨,有热食果腹。
可安稳终究是奢望。妇人莫名被害,她自己也在混乱中被贼人伤了眼睛。
“安心养着,别多想。”
齐玄峰最后看了一眼她衣袍下微微隆起的弧度,转身往外走。
灶间的刘婶默默递过来一个装了热水的瓦罐。
齐玄峰接过,手指碰到瓦罐时有些凉,他略一点头,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没入村道渐散的晨雾里。
离开村子,走上土路一段,他拐进路边茂密的杉树林。
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张脸,成了个面色沧桑、风尘仆仆的行路人,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父亲早年那句“行事万分小心”,他记得很牢。
林间光线斑驳,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皮。
这双眼,看得太清楚了。
远近都分明,夜里看东西也不太费力。
连带着脑子好像也清楚了,以前琢磨武学时那些想不通的地方,如今静下心来,常常自己就想通了。
他放下手,不再多想,辨清方向,朝着云梦县城快步走去。
……
云梦县城,齐府内宅。
柳月儿坐在红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纸页泛黄,墨迹已旧,是近三年县城几处铺面和田庄的收支记录。
她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看得很慢。
突破炼气四层前,她已许久未这般仔细查看这些账目。
庶务几乎都是叶瑶在操持,连县城这边的账册,也是按月整理好,定期送呈过目——她若不来,便直接送给玄谨复核。
账面大体是平的。
叶瑶没有亏待柳家旧人,几个关键位置上仍是柳姓子弟或她当年的陪房。
她那位四弟如今管着县城最大的粮铺,账目清晰,偶尔还有些盈余孝敬上来,虽不多,是个心意。
这就够了。
柳月儿合上账册,靠向椅背。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前院隐约的算盘声和伙计低语。
没有翠云山上的灵气,在这里待上大半日,便能感觉到经脉中灵力流转微滞,如同鱼离了水。
修士终究难久居凡俗之地。
倒是也有人对她上报有些不对,不过玄谨对于交上的黄金没有异议,自己却是不必深究。
叶瑶一脉就要看这九子如何,现在还看不出来灵根。
自踏上修仙路,她便愈发明白仙凡之隔,宛如云泥。
叶瑶即便有些心思,用些手段,只要不越过底线,些微银钱,又算得了什么?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