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燎坊市，百炼阁。
齐源带着略显局促的齐玄通步入店中。
齐玄通已非第一次来坊市，早年曾随母亲苏晚棠来过几次。
但此番意义不同——他将要离家，正式拜师学艺，长期居于此地。
少年人脸上强作镇定，眼中却仍不免流露出一丝对未知前程的忐忑，以及对即将离开熟悉家人和环境的不舍。
不过，这份情绪很快被他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父亲和五哥都说过，这是他的路。
铁锋已在铺子内等候。
他依旧那副粗豪模样，身上带着淡淡的烟火与金属气味。
目光在齐玄通身上扫过，虽看不出具体修为，但观其眼神清正，站姿沉稳，倒也合他眼缘。
“铁兄。”
齐源拱手。
铁锋点点头，没有太多虚礼：
“我这人直接，拜师礼简单。
敬茶，磕头，叫我一声师父，便算入门。”
齐玄通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
早有铁锋的另一位弟子——那位齐源见过的年轻伙计，端上一杯热茶。
玄通双手接过，恭敬地举过头顶，跪倒在地：
“师父，请用茶。”
铁锋接过，抿了一口，放在一旁。
玄通依言，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
铁锋声音缓和了些。
“既入我门，便是师徒。
你父亲与我相交不错，但炼器一道，容不得情面。
照常理，学徒需十年辨材识性，十年控火掌炉，再二十年打下手、学炼制，之后还需为为师效力一些年头，以报传艺之恩。
我看你父亲面子，各减一半年限。
但前提是你跟得上进度，吃得了苦。
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齐玄通再次躬身，声音清晰：
“弟子明白，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辜负师父与父亲的期望！”
齐源适时开口，语气严肃：
“玄通，记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铁师傅肯教你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天大的恩情。
日后待师父，当如待我一般，不可有丝毫怠慢！”
“是！父亲教诲，儿子铭记在心！”
齐玄通郑重应诺。
铁锋摆摆手，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对这师徒名分算是认可了。
他朝旁边侍立的年轻弟子道：
“周桐，带你师弟去后面住处安顿，熟悉一下铺子和日常活计。”
“是，师父。”
那名唤周桐的弟子应道，态度温和地对齐玄通道：
“玄通师弟，随我来吧。”
齐源看着周桐领着玄通走向后堂，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早知铁锋有这么个伙计打理店铺杂务，却未曾想，竟然是一位正式弟子？
以百炼阁的生意和铁锋的手艺，似乎用不着两个徒弟打理吧？
铁锋看出他的疑惑，叹了口气，低声道：
“周桐这孩子……是我一位故交临终所托。
人品是好的，也肯吃苦，只是于炼器一道上，天赋实在……平平。
学了这些年，勉强能处理些材料，独立炼制一阶下品法器都还有些勉强。”
原来如此。
齐源了然，这是人情债。
他不再多问，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铁兄久居坊市，消息灵通。
近来云燎郡内，似乎颇不太平，各类材料价格涨浮，几家仙族也多有变故，不知铁兄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铁锋闻言，粗眉皱起，摇了摇头：
“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清楚。
坊间传言纷纷，有说某处山脉发现了珍稀矿脉或高阶灵药，引得各方暗中角逐。
也有猜测，是不是哪处前人洞府或古修遗迹现世，搅动了风云……”
他撇了撇嘴，露出一丝讥诮。
“不过，这些捕风捉影的事，真假难辨。
恐怕只有郡城那几家有筑基修士坐镇的高门大族，才真正知晓底下涌动着什么暗流。
咱们这些底层修士和小家族，往往都是最后才知道，甚至……莫名其妙被卷进去都不自知。”
齐源心中凛然，铁锋这话虽未明言，但其中意味已然足够。
云燎郡这潭水，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他没有再深谈，与铁锋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了百炼阁。
……
齐玄通跟在师兄周桐身后，穿过店铺后堂，眼前豁然开朗。
百炼阁占地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前面是铺面，后面则连着宽敞的工坊和居住院落。
周桐先带他熟悉工坊。
锻炉虽未生火，仍能感受到其蕴含的炽热余威。
墙上、架子上、角落里，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形形色色的材料。
“这里是主锻炉，那边是淬火池和冷却井。”
周桐如数家珍地指点着，“这些架子上的，是常用的辅料。”
接着，他们上了二楼。
这里安静许多，被隔成了数个独立的房间。
“这边是师父的静室和私人仓库，没他老人家允许，咱们不能进。”
周桐指了指最里面、门户紧闭的房间。
“旁边这间是书房，里面有些炼器典籍和图谱，你可以借阅，但要爱惜，看完放回原处。”
他推开隔壁一扇门，“这间以后就是你的了。床铺、桌椅都是现成的，虽简陋，但清净。我住你对面那间。”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望见坊市一角熙攘的街景。
齐玄通点点头。
周桐似乎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带着几分同门间的亲昵：
“师弟，你来了就好啊！
这些年师父膝下就我一个徒弟，他又是个……嗯，专注炼器，心无旁骛的性子，连个师娘都没有。
结果嘛，他老人家的‘关爱’自然全落在我一人头上。”
他做了个夸张的苦脸。
“从天不亮辨识材料，到深夜揣摩火候，稍微松懈，那眼神就能把我身上烧出个洞来。
如今你来了，总算有人帮我分担些‘火力’了。”
齐玄通听他说的有趣，初来乍到的拘谨消散不少，也不禁莞尔。
周桐见他笑了，话匣子更是打开，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而且啊，往后我抽空去外巷寻冷道友听曲论道的次数，也能多上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