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在烧烤店干了大半个月。
生活慢慢有了规律。下午四点起床，洗漱，出门。五点到店，开始备料。六点开始上客，一直忙到凌晨一两点。收工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出租屋，倒头就睡。
日子枯燥，但踏实。
晚上，阿雅都会来店里坐一会儿。有时候点几串烤串，有时候只要一瓶啤酒，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武植忙来忙去。她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
偶尔武植闲下来，她会跟他聊几句，问问今天生意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难缠的客人。
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隔天一次，变成每天都来。
武植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每次都会多烤几串鸡翅，刷上三层蜜汁，烤到表皮金黄微焦，装在盘子里端到她面前。
阿雅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这天晚上，武植收工比平时早一些。
凌晨一点四十，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武植帮老周收拾完桌椅，洗好烤架，脱下围裙，准备回去。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看到阿雅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武植在店里忙的时候没注意到她。她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瓶啤酒，不是店里卖的，是从便利店买的那种。
瓶子已经空了一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衣服不算紧身，但依然遮不住那纤细的腰肢和丰腴的上围。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脖颈修长，整个人像一只慵懒又警觉的猫。
武植有时候觉得，阿雅天生就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股子女人味也会从她的一举一动里渗出来。在足浴店那种地方上班，她的身材是她的资本，也是她的负担——总有男人冲着她的脸和身子来，没几个真正把她当人看。
“阿雅？”武植走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雅抬起头。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有些迷离，像是已经喝了一阵了。她看到武植，咧嘴笑了一下：“收工了？”
“嗯。你喝了多少？”
“不多。”阿雅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就这一瓶。”
她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武植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我送你回去。”
阿雅没有拒绝。她借着武植的力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武植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很软，皮肤白皙细腻，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又很长。阿雅走得很慢，脚步有些飘。武植扶着她的胳膊，配合着她的步伐。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阿雅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那栋漆黑的握手楼，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武植。
“武植，屋里有没有酒？”
武植愣了一下：“没有了。”
武植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哭过。
他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武植打开出租屋的门，侧身让阿雅进去。屋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阿雅在床沿上坐下来，武植坐在那个塑料凳子上。
沉默了几秒。
阿雅忽然开口了：“武植，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东莞吗？”
武植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地方去了。”阿雅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父亲是个赌鬼，他把家里的钱全输光了，房子输了，连我们家的粮食都变卖了，也被他输掉了。”
她说着，伸手捋了捋垂下来的头发。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发抖。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听着比哭还难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叫卖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武植看到她低下头，肩膀在轻轻地抖动。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武植知道她在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在北宋的时候，他被人欺负了，也只是一个人扛着。没有人安慰过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
他只能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阿雅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一些。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看着武植。
“武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武植摇了摇头。
“因为你跟我一样。”阿雅说，“都是在这个城市里没有退路的人。”
武植愣住了。
阿雅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却很清澈。喝了酒的人，眼神通常是涣散的，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
“我看得出来。”她说，“你刚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绝望的光。那种光我太熟悉了，因为我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钱。你跟我一样，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不同的是，我被逼过一次了，我知道那种滋味。你可能是第一次。”
她伸出手，握住了武植的手腕。她的手指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所以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我看到你，就像看到我自己。”
武植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他也看出来了，她是一个好人，一个被生活伤害过却依然善良的人。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伸出手，把阿雅拉进了怀里。
阿雅没有挣扎。她把头靠在武植的肩膀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炭火和油烟的气息。那是烧烤店的味道，也是这座城市夜晚的味道。
武植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工厂还在轰鸣。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下来。
但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的房间里，两个没有退路的人，在黑暗中互相取暖。
阿雅在武植的怀里睡着了。
武植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靠着墙，看着她的睡脸。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
她的脸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瓜子脸的线条流畅优美，五官清丽精致，睫毛又长又翘，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即使不施粉黛，这张脸也足以让大多数男人心动。
武植看了她很久。
他想，这样一个女人，本该被好好对待的。但生活偏偏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然后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那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