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里，他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吃过一顿超过十块钱的饭。每天的伙食就是店里的工作餐，偶尔加个卤蛋都算改善生活。他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塞进枕头套里。
枕头越来越鼓，他的信心也越来越足。
三个月下来，他攒了六千块。
但这还不够。一辆好一点的二手三轮车要一千五，一套烤炉和厨具要两千，首批食材和调料要一千，再加上煤气罐、遮雨棚、塑料凳子和桌子，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需要五千五。
他还差一点。
就在他犯愁的时候，林姐来了。
那天下午，武植正在烧烤店里备料，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到林姐那熟悉的大嗓门：“小武！你在哪呢？我在你楼下！”
武植愣了一下，跟老周请了半小时假，跑回出租屋楼下。林姐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他跑来，她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听说你要自己干了？好事。这钱你拿着。”
武植打开袋子，里面是三沓钞票。一沓一万，一共三万。
“林姐，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林姐瞪了他一眼，“又不是白给你的。等你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要是赔了……”她顿了顿，“赔了就赔了，就当姐投资失败了。”
武植握着那袋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林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胖胖的背影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
武植站在原地，握着那袋钱，站了很久。
有了林姐这笔钱，他的启动资金一下子就充裕了。他买了一辆八成新的二手三轮车，花了一千二。又去批发市场买了一套烤炉和厨具，花了一千八。剩下的钱，他全部用来采购食材和调料。
他把三轮车改装成了一个移动夜宵摊。车斗里装上烤炉，旁边搭一块木板当操作台，车头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武记夜宵”。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准备。白天备料，晚上改装车子，忙得脚不沾地。阿雅下班后会来帮忙，帮他洗菜、串串、擦车子。两人配合默契，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
出摊的日子定在周五。那天是发薪日，工厂里的人手里有钱，消费意愿最强。武植把地点选在锦厦村主干道的一个路口，旁边就是几家电子厂的出口。每到下班时间，成千上万的工人会从这个路口经过。
他算好了。只要能有十分之一的人在他摊前停下来，他就成功了。
出摊前一晚，武植激动得睡不着。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地演练明天的流程——几点起床，几点备料，几点出发，几点到达位置，炉子怎么摆，食材怎么放，第一波客人来了怎么招呼。
他想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楼下的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听到有人在楼下喊：“谁的破三轮？轮胎都瘪了，挡在路上碍事！”
武植心里咯噔一下。
他穿上衣服，冲下楼。
他的三轮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两个前轮，全都瘪了。车胎上各有一道口子，切口整齐，一看就是被人用刀扎破的。
武植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口子。刀刃很锋利，一刀下去，轮胎直接报废。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知道是谁干的。
在这条街上，会干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肥仔聪。
阿雅也听到动静下来了。她看到那两个瘪了的轮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是肥仔聪干的？”
“应该是。”
“报警！”
“没证据。”武植说，“他既然敢干，就不怕你报警。”
阿雅急了：“那怎么办？今晚还出不出摊了？”
“出。”武植说，“你帮我去买两个新内胎，我去借工具。”
阿雅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跑了出去。武植上楼，敲开了隔壁修车老陈的门，借了一套拆轮胎的工具。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把两个轮胎都换好了。武植试了试，没问题。
阿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武植：“今晚还去吗？”
“去。”武植说，“他越是这样，我越要去。”
晚上六点，武植推着三轮车，准时出现在锦厦村主干道的路口。
他把车子停好，支起遮雨棚，摆好桌子和塑料凳子。然后他开始生火。炭火点燃的那一刻，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把食材一样一样摆出来。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韭菜、茄子、豆干……每一串都穿得整整齐齐，码在白色的托盘里，用保鲜膜盖着。看起来干净、新鲜、诱人。
他还没来得及把招牌挂好，第一波客人就到了。几个刚下班的工人闻到炭火的味道，走了过来。
“老板，烤串怎么卖？”
“牛肉串四块，羊肉串四块，鸡翅三块，素菜两块。”武植报出价格，“主食有炒粉和炊饼，炒粉八块，炊饼五块。”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价格还行。来二十串牛肉，十串鸡翅，一份炒粉。”
“好嘞！”
武植拿起一把牛肉串，放在烤炉上。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炭上，升起一阵白烟。他熟练地翻面、刷油、撒孜然、撒辣椒粉，动作行云流水。
不到十分钟，第一批客人满意地走了。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客人来了。
武植的摊子前面，开始排队了。
就在这时候，肥仔聪出现了。
他带着三个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四个人都穿着拖鞋，叼着烟，走路带风。肥仔聪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那种“老子来找茬”的表情。
他走到武植的摊前，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张塑料凳子。
“哟，这不是老周店里那个矮子吗？怎么，被老周炒了，跑这儿来摆摊了？”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
武植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他翻着烤串，头也没抬：“肥仔哥，有事吗？”
“没事，就是来看看。”肥仔聪走到烤炉前，低头看了看那些食材，“啧啧，看起来还挺像回事的。就是不知道，这摊子能摆几天？”
他身后的三个人笑了起来。
武植终于抬起头，看着肥仔聪。
他没有生气，没有害怕，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看着肥仔聪，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肥仔哥，你砸了我的摊子，明天我还能再摆。但你砸了这条街的名声，以后谁都别想做长久生意。”
肥仔聪的笑容僵住了。
武植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条街上摆摊的，都是混口饭吃。你砸了我，明天我还能起来。但你让客人觉得这条街不安全、不靠谱，以后不光是我的生意做不了，大家的生意都做不了。”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说：“对啊，这条街好不容易热闹起来，别把人赶走了。”
“就是，大家都要吃饭的。”
“肥仔聪也太霸道了吧？”
肥仔聪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武植，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那些平时见了他都绕着走的工人和摊贩，此刻正用一种不满的目光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撂下一句狠话：“你给老子等着。”
然后他带着那三个人，转身走了。
但那句话，已经没有多少分量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怂了。
武植没有看他离开的背影。他低下头，继续翻他的烤串。
“老板，刚才那二十串好了没？”一个客人问。
“好了好了。”武植把烤好的串装进盘子里，递过去，“您的，慢吃。”
夜宵摊恢复了正常。排队的人继续排队，吃串的人继续吃串。炭火还在噼啪作响，香气还在空气中飘散。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武植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才收摊。阿雅下班后也赶来帮忙，两个人配合着，居然撑过了最忙的那几个小时。
收摊的时候，武植把今天的收入数了一遍。
八百七十块。
扣除食材成本，净利润大概在四百块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每天都能有这个收入，他一个月能赚一万二。比在烧烤店打工，翻了两倍多。
他把钱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抬头看着阿雅。
阿雅站在路灯下，脸上带着笑。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上也沾了油渍，但她笑得很好看。
“恭喜你，武植。”
武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辛苦，值了。
他推着三轮车，和阿雅一起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并在一起。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那辆三轮车，不是那些烤炉和食材。
是这个摊子。
是他靠自己，一双手，一个脑子，撑起来的摊子。
他推着车，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阿雅侧过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武植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