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武植和阿雅之间的关系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阿雅来店里吃宵夜，武植会多给她烤几串鸡翅。现在阿雅来店里吃宵夜，武植还是会多给她烤几串鸡翅。但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雅不再叫他“小武”了，改口叫“武植”。
武植也不再叫她“阿雅姐”了，但直接叫“阿雅”又觉得别扭，索性什么都不叫。反正他一开口，她就知道是在跟她说话。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
但武植心里清楚——他跟这个女人之间，已经不是邻居或者朋友那么简单了。
他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他不能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烧烤店的工资虽然比沙县小吃高，但一个月四五千块，扣掉房租和吃饭，能攒下来的也就两千出头。一年攒两万多，十年才能攒二十多万。在这个城市里，二十万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
他得想办法，自己干。
从那天起，武植开始利用白天的时间在锦厦村四处转悠。
锦厦村很大。几条主干道贯穿其中，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民房。白天的时候，街上的人不算多，但一到傍晚，工厂下班了，整条街就像被注入了血液一样活了过来。
武植走在街上，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
哪条路人流量最大，哪个时间段人最多，哪些店生意好，哪些店生意差。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记，回到家再整理出来。
他连续转了五天，心里有了谱。
锦厦村的夜宵市场，大有可为。
每天晚上六点之后，工厂下班的人流会涌上街头。这些人大多在工厂里干了一整天，累得不想动，不愿意自己做饭，花个十几二十块钱在外面解决晚饭是常态。但锦厦村现有的夜宵摊，普遍存在三个问题——
第一，不干净。很多摊位的食材就摆在路边，苍蝇乱飞，卫生状况堪忧。
第二，不好吃。大部分摊主的手艺一般，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谈不上美味。
第三，价格虚高。有些摊位仗着位置好，定价比外面贵了不少。
武植算了一笔账。如果他做一个干净、好吃、价格公道的夜宵摊，主打烤串和炒粉，再带上他的拿手炊饼，一份卖十到十五块，人均消费控制在二十块以内，肯定能火。
他越想越兴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数字在跳动。
但有一个问题——他没有本金。
一辆二手三轮车，至少要一千块。一套烤炉和厨具，至少要一千五。首批食材和调料的采购，至少要五百。再加上其他的杂七杂八，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三千到四千块。
他现在的全部存款，是两千一百多块。差了一大截。
他得再攒两个月。
武植把这个想法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每天照常去烧烤店上班，照常烤串、切菜、招呼客人。只是在空闲的时候，他会多留意一下老周进货的渠道和价格，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但他瞒不过阿雅。
那天晚上，阿雅又来店里吃宵夜。武植给她烤了几串鸡翅，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发现她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最近不对劲。”阿雅说。
武植在她对面坐下来：“哪里不对劲？”
“你老是走神。前天我去找你，你盯着墙上的菜单发呆，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阿雅咬了一口鸡翅，“说吧，在想什么？”
武植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想自己摆一个夜宵摊。烤串、炒粉、炊饼，三样主打。他已经把位置选好了，就在锦厦村的主干道边上，靠近几个工厂的出口。他也算过成本了，启动资金大概需要四千块左右。
他说得很详细。阿雅听得很认真。
武植说完后，阿雅没有立刻表态。她把手里的鸡翅啃完了，把骨头放在桌子上，擦了擦手，然后看着武植。
“差多少钱？”
武植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差多少钱。”阿雅说，“你的存款，加上工资，够不够？”
武植犹豫了一下：“还差……两千左右。”
阿雅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说了句“你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武植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坐在那里等。
过了大概十分钟，阿雅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信封，走到武植面前，把信封往桌上一放。
“五千块。拿着。”
武植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阿雅。阿雅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阿雅说，“本来是给我妈攒的养老钱。你先拿去用，等赚了钱再还我。”
武植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五千块。对于一个在足浴店上班、每个月还要往老家寄钱的女人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她攒了半年，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
他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沉甸甸的。
然后他把信封放回桌上，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能拿。”
阿雅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你的钱，留给你母亲。”武植说，“我再攒两个月，够了。”
阿雅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确定？”
“确定。”
阿雅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收了回去。她没有再劝，只是说了一句：“那行。但你要是改了主意，随时跟我说。”
武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阿雅没有多待。她吃完剩下的烤串，跟武植道了别，一个人回去了。
武植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两千一百块。距离四千块的目标，还差一千九。按照他现在每个月能攒两千的速度，还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他等得起。
但他心里清楚，阿雅能把那五千块拿出来，说明她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了。
不是普通朋友，不是邻居，不是露水情缘。
是自己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北宋的时候，活了半辈子，除了那个卖炊饼的老王头偶尔跟他说几句话，几乎没有人在意过他。他娶了潘金莲，但她从来没有把他当过自己人。
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个在足浴店上班的女人，愿意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借给他。
武植抬头看着锦厦村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觉得，今天的夜色，好像比平时好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