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它就像一家店的脸面,脸面要是没整好,菜做得再香,客人也得在心里犯嘀咕。
为了这张“脸”,我特意跑了三条街,终于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靠谱的招牌制作店。店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亚克力板、LEd灯带和角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电焊和油漆混合的味道。
老板是个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自我介绍说叫阿鸿,潮汕人。
“老板,要做招牌啊?”阿鸿看到我,热情地迎了上来,“要什么材质的?亚克力还是铝塑板?要发光的还是不发光的?”
“发光的,晚上得亮堂。”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们这儿,能自己写字吗?”
阿鸿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自己写?你是说……你自己写招牌上的字?”
“对。”我点点头,“我自己写。”
阿鸿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在看一个行为艺术家。他大概觉得,一个来开夜宵店的粗人,居然想自己写招牌,这反差有点大。
“行,没问题。”他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支大号毛笔、一碟墨汁和几张旧报纸,“您先在这儿试试手感,写好了,我给您扫描上去。”
我接过毛笔,掂了掂分量,又闻了闻墨汁的味道。一股熟悉的、带着松烟香的气息钻进鼻孔,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铺开报纸,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阿鸿就站在我旁边,双手抱胸,一副准备欣赏大师杰作的样子。
我手腕一沉,笔锋落下。
第一个字,“武”。
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回锋。一气呵成。
阿鸿的眉头微微一挑。
第二个字,“记”。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带着一股子不加修饰的拙朴劲儿。
阿鸿没忍住,从嘴里发出一声:“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声“啧”,听起来不太妙啊。
我没理会他,继续写。
第三个字,“夜”。
笔锋一转,带着点行书的流畅,但骨子里还是楷书的端正。
阿鸿又“啧”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
我有点沉不住气了,停下笔,转头看他:“怎么了?写得不好?”
阿鸿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品鉴一件古董:“不是不好,是太好了。你这字,练过的吧?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我心里暗自好笑。练了几十年,能不练过吗?当年在阳谷县,为了把那块破木招牌写得像样点,我可是对着字帖练了整整三个月,手腕都差点写废了。
嘴上我却谦虚道:“嗨,小时候跟村里的老先生学过几天,瞎写的。”
“瞎写能写成这样?”阿鸿显然不信,他指着我刚写的那个“宵”字,“你看这个宝盖头,写得多稳。还有这个‘月’字,这两撇多有劲道。老板,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别捧了。就这四个字,‘武记夜宵’,你看看能不能做。”
阿鸿拿起报纸,仔细端详了半天,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能做,而且做出来效果肯定好。你这字,有味道。”
“有味道”这个词,从他一个潮汕小伙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真诚。
我写完那四个字,放下笔,看了一会儿。
墨迹在报纸上慢慢晕开,字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很端正,像是一个人在踏踏实实地走路。
看着这四个字,我忽然想起了在北宋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站在一家小店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木板,用刷子蘸着红漆,一笔一画地写下“武大郎炊饼”几个字。
我记得很清楚,那块招牌挂出去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崭新的字上,红得刺眼。我当时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让整条阳谷县的人都认识这块招牌,都知道我武植的炊饼是全县最好吃的。
那个愿望,我到最后都没有实现。
那块招牌,连同我的野心,最后都淹没在了那场巨大的风波里。
但现在,我又写了一块招牌。
虽然从“武大郎炊饼”变成了“武记夜宵”,从北宋的阳谷县变成了现代的锦厦村,但那种想把一块招牌立起来,想让所有人都看到的心情,却是一模一样的。
“老板,想什么呢?”阿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字我收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来拿成品?”
“三天后吧。”我说。
“好嘞!”
三天后,我再次来到阿鸿的店里。
那块崭新的招牌已经做好了。黑色的底板,金色的发光字,“武记夜宵”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把招牌搬回店里,阿雅正在擦桌子。她看到我扛着个大东西进来,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
“咱们的招牌。”我把招牌靠在墙上,让她看。
阿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这字……是你写的?”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怎么样?”我满怀期待地问。
阿雅歪着头,认真地评价道:“还行,就是……不太好看。”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扎了一下。
“哪里不好看了?”我不服气。
“就是感觉……有点硬邦邦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阿雅说,“没有那种……那种艺术感。”
“艺术感?”我气笑了,“你一个连‘阿’字都能写成‘啊’字的人,跟我谈艺术感?”
阿雅被我噎了一下,脸有点红,但还是嘴硬:“我那是写错了!跟字好不好看是两码事!”
“行行行,”我懒得跟她争,“那你来写一个试试?”
阿雅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还是用你的吧。你的字虽然不好看,但至少看得懂。我写的字,我自己都不认识。”
我:“……”
这丫头,夸人都不带拐弯的。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两个工人,把招牌挂了上去。
当那块崭新的招牌稳稳地固定在店门上方时,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走到街对面,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抬头看着它。
清晨的阳光正好,照在“武记夜宵”四个字上,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有生命一样。
它就那么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张扬,却足够醒目。
我掏出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招牌、小店、还有门前那条熟悉的街道,都框在了一个小小的屏幕里。
我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我只是把这张照片,安安静静地存在了手机相册里。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店里。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像是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这家店,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