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记夜宵的卷帘门半拉着，武植正趴在柜台上，对着那本被阿雅盘出包浆的账本发呆。阿雅在旁边捏着计算器，指尖飞快按着按键，嘴里念念有词，算着这个月“阿雅特制凉菜”能分到多少红利。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不是乌云蔽日，是五道高大的人影，如同五堵厚墙，结结实实堵死了店铺的大门。
为首的是阿飞，本地有名的中间人，专门替有钱人摆平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麻烦。光头，脖子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t恤领口敞着，露出胸口浓密的护心毛。烟叼在嘴边没点燃，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漫溢着来者不善的嚣张气场。
“武老板，生意兴隆啊。”阿飞吐掉口中的烟蒂，皮笑肉不笑跨步走进店里，硬底皮鞋踩在沾着油污的地板上，碾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
武植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账本上：“要吃饭去隔壁，还没开市。”
“饭不吃。”阿飞径直抵到柜台跟前，双手重重撑住台面，压迫感扑面而来，“张董托我过来，给你送份东西。”
他打了个响指。身后小弟快步上前，一只黑色手提箱“砰”的重重砸落在柜台上。
箱盖掀开，一捆捆崭新的红钞码得整整齐齐，刺眼的红色晃得人眼睛发疼。
阿雅手里的计算器“啪嗒”一声直接摔落在地。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满箱的现金，呼吸猛地一滞。
“五百万。”阿飞伸出五根手指，在武植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张董交代，这算是给武老板的辛苦费。钱收下，往后离张小姐远一点。大家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这话落在阿雅耳朵里，像一块冰碴子狠狠扎进心口。
在她听来，这哪里是什么辛苦费，分明就是实打实的分手费。
有钱人家里的父亲，嫌弃武植出身普通，甩出巨款，要他和张小姐断绝来往。
原来，武植和那位家世显赫的张小姐，真的有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五百万，就用来买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股酸意顺着胸口往上翻涌，酸涩、委屈，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死死攥住她。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指尖泛白，明明是盛夏，心底却泛起一阵阵发凉。
武植抬眼，扫过箱内成堆的钞票，又望向阿飞，忽然低低笑出声。
“五百万？张董出手倒是阔绰。”他随手拎起一捆钞票在手上掂了掂，“只不过阿飞哥，麻烦你回去转告张董，这份钱分量太重，我手小，接不住。”
阿飞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眸微微眯起，寒意漫上来：“武老板，想清楚。拿上这笔钱，你下半辈子不用守着这小店起早贪黑炒粉。要是不收……”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阴冷：“这铺子，往后还能不能安稳开下去，就不好说了。”
武植把那捆钱扔回箱子，拍了拍掌心沾染的浮灰，神色平淡却带着韧劲：“阿飞哥，我这人骨头硬，不吃威逼利诱。回去告诉张董，他的钱，留着给张小姐添置物件就好。我武植的事，轮不到旁人拿钱来替我做决定。”
阿飞死死盯着武植，整整十秒。
店内气氛僵得凝固，阿雅站在一旁，心脏砰砰狂跳，可纷乱的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往坏处飘。
——他拒绝，是不愿意和张小姐分开吗？是舍不得那个大小姐？所以才不肯收下这五百万分手费？
万千委屈堵在喉咙，她咬着下唇，眼眶不受控制的泛红。
阿飞一声冷笑：“好，够有骨气。那就别怪我不给情面。”
说完转身就走，一众小弟紧随其后。临踏出店门，阿飞回头回望柜台：“武老板，下次过来，就不是送钱这么简单了。”
“慢走，不送。”武植语气淡淡。
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堵在门口的阴影散去，滚烫的日光重新落进店铺。
手提箱还敞着，那满箱红色钞票依旧刺目。
阿雅站在原地，鼻尖发酸，声音微微发颤，带着藏不住的酸涩与难过，眼神里裹着一层受伤的雾气：“五百万……人家都拿出这么多，要你跟张小姐断干净，你却把钱退回去。武植，你是不是……不想和她划清界限？”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口又酸又堵。明明该庆幸他没有被金钱收买，可一想到他心里或许还记挂着另一个女人，就万般不是滋味。
武植闻声一愣，转头看向她。看见她泛红的眼尾，抿紧的嘴唇，还有那副强忍着委屈的模样，瞬间读懂了她心底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不由得失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你这是吃醋了？”
心事被一语戳破，阿雅脸颊唰地烧得通红，慌忙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垂着头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谁吃醋了……我就是觉得，张小姐条件那么好，她家都拿出五百万来了结你们之间的事，你宁可顶着被报复的风险，也不肯收下。”
她话说一半咽了回去，没敢直接问出口——你是不是喜欢她。
武植瞧着她别扭又委屈的模样，心头一软，微微俯下身，凑近她，压低了嗓音，字字清晰落进她耳朵：“这笔钱本质就是拿钱胁迫我，凭什么要我收下？再者，我和张小姐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需要用钱来‘分手’的关系。”
他目光沉沉，认真看向阿雅：“我若是收下这五百万，等于默认了旁人可以用钱随便安排我的人生。更何况，我要是拿了这笔钱，那我置你于何地？在我这儿，谁都不能过来搅乱我们现在的日子，更没人能把我从你身边买走。”
阿雅猛地抬眼望他，方才堵在心口的酸涩委屈，被这一番话一点点化开，暖意缓缓填满胸腔。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可顾虑依旧盘旋不散，眉头轻轻蹙起：“可是阿飞撂下狠话，他们真要来砸店找麻烦该怎么办？”
“我早有准备。”
武植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长条物件，被报纸层层包裹，沉甸甸的。
阿雅满眼疑惑：“这是什么？”
武植撕掉外层报纸，一根裹着防滑胶带的冰冷钢管露了出来。
“我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出。”他握住钢管随手挥舞两下，空气划过呼呼的轻响。
方才眉眼间还有几分散漫，此刻眼底掺了几分凌厉，可看向阿雅的时候，又尽数化为温柔：“我不会让他们伤到你半分。谁敢过来找事，我自有应对的法子。”
看着他手里的钢管，再对上他坚定护着自己的眼神，一股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席卷了阿雅。
她情不自禁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武植的脸颊。眼底的水雾还没完全褪去，却漾开浅浅的柔光：“武植……”
武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的手背轻轻落下一吻：“傻瓜，有我在，自然要护着你。”
屋外烈日依旧灼人，店铺之内，气氛却慢慢变得温热柔软。
武植重新拿报纸把钢管裹严实，塞回柜台底下。转头看向阿雅，舒展眉头笑了笑：“好了，别胡思乱想，也别杞人忧天。天大的麻烦，有我扛着。你只管安心算好账目，拌好你的凉菜，其余风雨，交给我来应付。”
阿雅用力点头，眼眶还泛着薄红，嘴角却真切扬起来，重重应道：“嗯！我信你！”
武植望着眼前的姑娘，心底暗自感慨，这五百万，拒绝得万分值得。
尊严不能卖，自由不能卖，而眼前这个愿意陪着自己守着小店、共担风波的女孩，更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珍宝。
只是他并不知道，阿飞悻悻离去，仅仅只是开端。
张董的手段远比想象之中更加阴狠。
这场金钱裹挟人心的拉扯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