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
阿雅已经在后厨蹲了半小时了。
今天的蔬菜供应商换了批次，别人还没察觉，她却一眼看出了问题那筐油菜的颜色不对，叶脉泛着不自然的深绿，根部切口处有轻微的黏液残留。
她捏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这批油菜有问题。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下来。
切菜的师傅手一抖：阿雅姐，不至于吧？看着挺新鲜的啊。
看着新鲜和真新鲜是两码事。阿雅把叶子翻过来，指着背面，看到没？这层油光不是水珠，是打了保鲜剂。入口的东西，我不能赌。
她当机立断：这批油菜全部封存，不得使用。通知库房，今天的菜全部换备用供应商的。另外，把近三天的进货单全部调出来，我要逐批核查。
后厨的几个师傅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姑娘，处理起事来比他们这些老江湖还利索。
阿雅没给任何人犹豫的时间。
她一边让后厨换食材重新备菜，一边亲自去前厅安抚早到的食客。
张叔，今天早上的粥可能要多等五分钟，后厨在调整菜品，我亲自给您煮一碗。她笑盈盈地端起老人的茶杯续上热水，算是我们武记给您赔的不是。
老张头摆摆手：丫头，你这态度，谁还能挑出毛病来？慢点就慢点，我等着。
前厅稳住了，后厨也运转如常。
阿雅回到后厨，把三天的进货单一笔一笔过了一遍，确认只有今天这一批有问题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给武植发了条消息：【食材问题已处理，门店正常运转，放心。】
没有邀功，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提自己凌晨三点就起了床。
武植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丫头……他低声说了半句，没说完。
后面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让人心疼了。
傍晚，门店打烊。
阿雅靠在后厨的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的笔还夹着，面前的盘点表才填了一半。
武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灯光暖黄，打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像给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光。她缩在塑料凳上，肩膀微微塌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均匀。
武植脚步顿住。
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嗯？阿雅被轻微的响动惊醒，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武、武老板？你怎么
话没说完，一双手落上了她的肩膀。
温热的掌心贴着肩颈，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下去，力道恰好卡在酸痛最深的那个点上。
阿雅倒吸一口凉气，肩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武植没停手：别动。你这肩硬得跟石头似的，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也、也没几天……阿雅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就是这两天盘点多了一些，加上今天早上那批食材的事……
今天早上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武植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阿雅的耳根地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盘点表的边角，把纸都拧出了褶皱。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响到她觉得对方一定能听见。
武老板，我、我其实只是做了该做的……
嗯，知道。武植手下没停，拇指沿着她的肩胛骨边缘缓缓推了一圈，但你做的比该做的多得多。
阿雅整张脸都埋下去了。
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路烧到锁骨。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像一小簇火苗，沿着肩线往上蹿，窜到耳尖，窜到脸颊，最后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那个……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够不到。武植说得理直气壮，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把一个顽固的结节揉开。
阿雅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咬住下唇，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完了完了完了。
这声音也太丢人了。
武植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和几乎要冒烟的脑袋，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但手上依旧稳得很，半点没露。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他松开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回去睡觉，盘点表明天再填。
阿雅如蒙大赦，抱着盘点表落荒而逃，跑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
武植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慌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
城西某私人会所包间里，烟雾缭绕。
三个中间商围坐在一张桌前，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几个没怎么动过的凉菜，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武记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坐在左边的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个叫阿雅的女店长，把货全压下来了，我们的人根本没机会把东西做进后厨。
下架、封存、换供应商一天之内全干完了。中间那人抿了口酒，这女人不简单。
不简单又怎样？右边的人冷笑，东西是她自己撤的，但货是我们供的。只要有人去查，就能查出这批菜是经过我们手的。到时候
到时候就不是一家门店的事了，是武记整个品牌的问题。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心里盘算着同一件事既然正面搞不动，那就玩阴的。
我认识几个做民生栏目的记者，左边那人压低声音，只要给够了钱，一篇武记食材疑似有问题的稿子明天就能上热搜。
不用实锤，只要有疑点就够了。中间那人端起酒杯，舆论这东西，一旦发酵起来，他武植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武植接到消息的时候，正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电话那头是刘曼玉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武总，情况不太对。我今天参加了个高端商务圈的私董会，饭桌上至少有四个人提到了武记，全是负面消息。说什么食材来路不明后厨管理混乱，传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呢？
下半个月的商务宴请订单，今天一天取消了十七单。刘曼玉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取消的理由出奇一致近期暂不考虑。这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后统一推波助澜。
武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知道了。
武总，要不要我这边先做点公关
不用。
武植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群小人物，被资本当枪使，还自以为能拿捏我。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纯属找死。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次第亮起。
武植看着远处那片光，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开心。
是猎人看见猎物主动跳进陷阱时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