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莉的发现，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神经。
第二天一早，武植召集了核心四人林姐、张莹、刘曼玉、阿雅在总部会议室开了一场闭门会。陈莉通过视频接入，屏幕上只有她的声音和文档。
我把千味背后的资金链又往下挖了一层。陈莉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那家开曼母公司去年还做了一件事注资了一家国内食材贸易公司，叫鼎丰食贸。这家公司表面上是做进口食材贸易的，但它的客户名单里，有一半是本省的中小型食材供应商。
林姐的表情瞬间变了。
鼎丰食贸？她皱紧眉头，这个名字我见过。上个月有个新面孔在东莞农产品批发市场转悠，打着高价收购的旗号，跟好几个二级供应商搭上了线。我当时觉得不对劲，让人查了一下，注册信息看着是个正经贸易公司，就没深究。
不是正经公司。陈莉说，它是境外资本渗透国内供应链的跳板。先高价收买中小供应商建立关系，再通过这些供应商逐步渗透到上游食材源头。如果他们把这条路打通了，以后本省的食材命脉就捏在他们手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武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
所以千味打价格战只是明面上的棋。真正的暗棋，是想通过鼎丰食贸渗透本土供应链体系，从根上掐住我们的食材命脉。
没错。陈莉说，价格战是消耗战，供应链渗透才是绞杀战。
林姐猛地站起来。
这事我来。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我在这行做了十几年，本省哪块田种什么菜、哪个塘养什么鱼、哪条路的冷链车几点发车，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境外资本想从我的地盘上插一脚？
她冷笑了一声。
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当天下午，林姐就动了。
她先给六个签了排他协议的农产基地打了电话，确认合作关系没有松动。然后带着自己的采购团队，连夜跑遍了东莞、惠州、深圳周边的十二个核心食材产区。
每到一处，她都做同一件事签补充协议。
之前那个排他协议只锁了禽肉和蔬菜的优先供应权。现在我把范围扩到米、油、调料、海鲜、干货全品类排他。她坐在一辆面包车后座上，膝盖上摊着一摞合同，一边翻一边打电话，对，就是全品类。他们出多少钱我不在乎，但我给你的条件是长期合作保底收购，价格随行就市，但绝不低于市场均价的百分之八十五。千味给你多少钱我不问，但你只许卖给我。
有供应商犹豫：林姐，千味那边开的价格确实高……
林姐笑了一声，他今天给你高价，是因为他需要你。等他把武记挤垮了，你觉得他还会给你高价？到时候他一家独大，你要多少钱他说了算。你现在跟着他走，就是把自己的脖子伸进绞索里。
供应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林姐，我跟你签。
三天之内，林姐跑了十二个产区，签了二十七份补充协议。本省核心食材产区的优质货源，全部被她用排他协议锁进了武记的供应链体系里。
不仅如此，她还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自建仓储闭环。
她用张莹授信额度里的一千五百万，在东莞和惠州各租了一个两千平的冷链仓库，配置了全套温控设备和分拣系统。从食材产地到仓储到门店，全链路不经过任何第三方。
以后我们的菜，从田里到锅里，中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她把仓储布局图拍在武植桌上，想断我们的食材？让他断。断不了。
武植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
林姐，你做了个大功。
别给我戴高帽。林姐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这是自保。你不倒了，我才有钱赚。
当晚，深夜十一点，武记新租的东莞冷链仓库。
林姐坐在货架之间的过道上，背靠着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食材箱，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进出货数据。
她今天跑了四个产区，签了六份协议，赶了两个仓库的设备调试，中间只吃了一个面包。
头发散了一缕，贴在额角。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搬货时蹭出的红痕。高跟鞋早踢到了一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没注意到武植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抬头，对上武植的目光。
他蹲在她面前，一手递水，另一只手拿着一包湿纸巾。仓库的灯只开了一半，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柔和得像笼了一层纱。
擦擦汗。他说，你的衬衫都湿了。
林姐接过水和湿纸巾，没说话，先灌了半瓶水，然后抽出一张纸巾，胡乱在额头上抹了两把。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半。
才十一点半？她皱了皱眉，我以为都后半夜了。
武植看着她头发乱了，衬衫皱了，脸上带着疲惫的痕迹，但眼神还是亮的。和她平时在饭局上端着酒杯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姐，他说，这几天你跑了十二个产区，签了二十七份协议，自建了两座冷链仓库，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个本省优质食材供应链全锁进了武记的体系里。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武记最稳的后勤底牌。
林姐的动作顿住了。
她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眼睛。过了两三秒，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沙哑。
天天给你擦屁股，能不稳吗。
嘴上傲娇着，身体却出卖了她她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挪了几厘米，肩膀几乎要靠上他的胳膊。
仓库里很安静。制冷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却是温热的。
武植看着她侧脸上那道光影的分界线，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丝强撑的倔强弧度。
他低下头。
林姐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带着茶香和夜风的温度。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就在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只剩一拳的时候。
哎呀。
一个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林姐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弹了一下。武植直起身子，转头看去。
仓库门口站着三个人。
张莹端着一杯外带的咖啡，刘曼玉手里拎着一袋夜宵，阿雅抱着两件薄外套。
她们三个站在门口，姿态各异，但表情出奇地一致嘴角都弯着一个弧度，带着那种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的默契微笑。
张莹率先开口，语气淡淡的：来送夜宵，打扰了？
没、没有！林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她一把抓起旁边的高跟鞋往脚上套，动作慌张得差点穿反，我在对账！武植来帮我搬货的！
对对对，搬货。刘曼玉把夜宵放在旁边的货箱上，嘴角弯得更深了，搬货搬到脸贴脸，林姐你们这体力活还挺有技术含量的。
刘曼玉你闭嘴！林姐的耳根红透了。
阿雅把一件薄外套递给林姐，小声说：林姐，仓库里冷，穿上。
她说话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武植，又飞快地低头，耳尖也红了。
张莹走过来，把咖啡递给武植，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触碰的温度，比咖啡还烫。
三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移开目光谁都没提刚才那一幕。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她们默默嗑糖，默契地不打扰。
与此同时，千味集团本省采购部。
凌晨两点，灯火通明。
采购负责人赵磊站在办公室中央，面前的桌上摊着本省食材供应商的联络名单。他打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的电话，跑了六个批发市场，结果
全部碰壁。
不可能！他把电话摔在桌上，全省的优质禽肉供应商全部说已签排他协议？一个都没有？
旁边一个采购员小心翼翼地说：赵总，不光是禽肉。蔬菜、海鲜、米油、调料……几乎所有核心品类的优质货源都被锁了。我打听了一下，武记那边的人上周跑遍了所有产区，签的全品类排他。
全品类？赵磊的脸都绿了，他们怎么反应这么快？
据说是一个姓林的女人亲自跑的。三天签了二十七份协议。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一拍桌子：一个卖菜的女人，把我们整个采购部堵死了？
采购员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有钱没处花，纯纯冤种……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消息传到武植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吃着阿雅刚端来的炒饭。
千味采购部跑遍全城一无所获？他放下筷子，笑了。
阿雅点点头，听说他们采购负责人在办公室发了一晚上脾气，摔了三个电话。
武植端起茶杯，悠悠吹了口热气。
资本能烧钱，烧不动人心和渠道。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千味以为有百亿就能碾压一切，但他们忘了一件事这方水土上的菜，不是有钱就买得到的。
然而，千味集团的反应比武植预想的更加极端。
当天深夜，千味本省分部的一间密室里。
区域负责人挂断了一个电话，脸色铁青。电话那头是千味总部传来的指令，措辞简短而冰冷，
正规商战已经失效。价格战打不动，挖人挖不动，供应链被锁死。千味在本省投入的二十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堆无用的空壳门店和卖不出去的低端菜品。
许伯年的耐心，到头了。
既然正规手段赢不了，区域负责人看着桌上一份标注着的文件，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就用别的办法。
他拿起内线电话：叫行动组的人来。
什么任务？电话那头问。
区域负责人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武记线下门店。
搞破坏。
他放下电话，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