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武记深圳总部会议室。
林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没盖盖子的豆浆不是她自己的，是阿雅放在走廊窗台上凉着的。她路过顺手拿来了。
她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武植坐主位，张莹坐右手边，刘曼玉坐对面，陈莉在角落翻法律文件。五个人到齐了。
说吧。她把豆浆放在武植面前，昨晚张莹发的消息我看了。全国总仓断货？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张莹说，顶级食材和牛、帝王蟹、黑松露、伊比利亚火腿全部可能断供。
林姐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坐张莹旁边，而是坐在武植左手边离他最近的位置。
谁在搞？
宿敌的代理人。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武植说，全国总仓层面的排他协议。
林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正红色指甲在会议桌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全国总仓，我知道是谁。她说，华南区总代叫周胖子周德厚的远房侄子。上周他就给我打电话了，说和牛的货要推迟，理由是日本那边出口配额调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日本和牛出口配额是年底才调的，八月调个屁。
他拿到了排他协议？刘曼玉问。
拿没拿到我不确定。但我查了最近三天，华南区六个顶级食材总仓的报价系统里，武记的采购账号全部显示库存不足。不是真的没货，是系统层面把我们屏蔽了。
能绕过吗？武植问。
林姐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嘴上说的是能不能绕，但她听到的意思是你行不行。
她把豆浆推到武植手边不是给他喝的，是让他暖手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全国总仓封我们，常规渠道肯定走不通。但全国总仓不是唯一的路。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全国总仓的本质是什么？是中间商。日本和牛从产地出来，经过日本农协→出口商→国际物流→中国海关→全国总仓→区域分销→门店。全国总仓卡的是中间那一截。
她在全国总仓上画了个叉。
但如果我们跳过中间商呢？
她在线的最左边写了一个字。
和牛我认识日本宫崎县的辻本家族。他们家的和牛直接对口宫崎县农协，不走全国总仓。三年前我帮他们处理过一批滞销的下脚料，人情还在。一个电话，直供。
她在帝王蟹旁边写俄罗斯。
帝王蟹最好的货源不在国内总仓，在俄罗斯远东。符拉迪沃斯托克有个海鲜出口商叫伊万去年他来东莞进货的时候，是我帮他搞定了冷链通关的仓储。欠我一个人情。
松露呢？张莹问。
云南。林姐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国内黑松露的品质不比法国差，只是品牌没有打出去。楚雄的松露合作社，社长姓杨，是我供货八年的老关系。他家的松露只供高端酒店和武记的合作够格。
伊比利亚火腿？
西班牙。这个最远，但有捷径香港有一家西班牙食品进口商，跟张家旗下的物流公司有合作。她看了一眼张莹，对吧？
张莹点了一下头。对。永利行。我父亲的物流公司持有他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冷链呢？陈莉在角落里问，顶级食材需要全程恒温冷链。全国总仓封了，冷链运力也会跟封。
林姐笑了。那个笑容带着御姐特有的傲慢不是看不起你，是觉得你问的问题太简单。
我做了二十年供应链，你以为我只囤货不囤车？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东莞长安镇，我自建了两座恒温冷库。一万平方米。常温库两座。冷链车我签了三年长约的冷链运输公司有三家，总计冷藏运力一百二十吨。全国总仓封了我的采购账号？我根本不用他们的仓、他们的车。
她放下白板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七十二小时。给我四十八。
四十八小时打通四条产地直供通道？刘曼玉算了算，日本、俄罗斯、云南、西班牙四个方向同时走？
同时走。日本那边辻本家族今天就能发货，走航空冷链到香港转深圳。俄罗斯伊万那边需要两天船期，但他手里有现货，先发一批空运应急。云南杨社长最快今天下午就能从楚雄发冷链车过来。西班牙永利行走香港通道，三天到货，但可以先调一批香港仓库存货应急。
她看着武植。
四十八小时之后，武记的顶级食材供应链不仅不会断还会比之前更短、更直、更便宜。全国总仓中间商赚的那一层差价，我直接省掉了。和牛进价降百分之十二，帝王蟹降百分之十五，松露降百分之二十。
她坐下来，端起武植面前那杯凉了的豆浆，喝了一口。
小武。她说，声音恢复了傲娇御姐特有的拿捏腔，别靠我太近，我帮你是为了我的渠道盘子，不是为了你这个人。
武植看着她。
嘴这么硬？
我的嘴一直很硬。
那你喝我豆浆干嘛？
林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那是阿雅给武植买的豆浆。
凉的不好喝。她把杯子推回去，给我买杯热的，明天还你。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林姐像一台精密的供应链机器在运转。
第一天上午她打了三十七个电话。日本辻本家族在中午十二点确认发货：A5和牛，两百公斤，航空冷链，当晚到香港，第二天凌晨过关到深圳。俄罗斯伊万在下午两点确认：帝王蟹，一百五十公斤现货先走空运，余货走海运，船期后天。云南杨社长下午四点发货：黑松露，八十公斤，冷链车连夜走，第二天中午到东莞。西班牙永利行张莹一个电话，香港仓库存的伊比利亚火腿当天提货，当晚走张家物流通道到深圳。
第一天晚上林姐亲自去长安镇恒温冷库做入库准备。冷库温度分三个区域：零下十八度冻品区、零度到四度冷藏区、十二度到十五度松露专用区。她带着三个仓管员逐一检查温控系统，校准湿度传感器，确认备用发电机能支撑八小时断电运行。
第二天凌晨日本和牛抵达香港。林姐亲自去口岸接货。冷链通关用了四个小时，凌晨四点和牛入库。她站在冷库门口看着两百公斤A5和牛被搬进冻品区，才喝了第一口水。
第二天中午云南松露冷链车抵达。八十公斤黑松露，颗颗圆润，表皮微黑，切面是大理石纹的白色菌肉。林姐拿起一颗闻了闻浓郁的泥土和松木香气，像秋天森林深处的味道。
比全国总仓的好。她说，总仓的是放了两周的陈货。这个昨天早上还在地里。
第二天下午四点帝王蟹空运批次抵达。活蟹，每一只都在动。
林姐在冷库里站了三十六个小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红色指甲在冷链箱的白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的头发有些乱没有时间管，但她不在乎。
第二天晚上八点。东莞长安镇冷库。
最后一批货入库完毕伊比利亚火腿从香港仓调来的应急批次，六十四条，真空包装，标签上的西班牙产地信息清清楚楚。
林姐在入库单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扔在桌上。
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她靠在冷库门口的货架上，闭了一下眼。冷库的冷气从她身后透出来，和外面八月的闷热撞在一起，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武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一滴汗。
林姐睁开眼。
近了。
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虎口上那道炒锅烫的旧疤，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火气炒锅、煤气、夜市摊和冷库的冷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