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正在店里备料，手机响了。
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林姐的电话。
他接起来：“林姐？”
电话那头不是林姐的声音，是一个小男孩，带着哭腔：“武叔叔，你快来！有人在我妈妈店里闹事！我妈妈不让我报警……”
武植心里一紧：“小军别怕，叔叔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解下围裙，对刘姐喊了一句：“刘姐，你看一下店，我出去一趟。”
刘姐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冲出了店门。
沙县小吃离武植的店隔了两条街，步行要七八分钟。武植一路小跑，跑到路口的时候，已经看到沙县小吃门口围了一圈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浑身酒气，抓着林姐的手腕，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林秀莲，你他妈装什么清高？当年要不是你嫌贫爱富，老子会混成这样？”
林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那个男人还在骂：“你现在日子好过了，有人给你撑腰了是吧？我告诉你，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武植穿过人群，走到林姐面前。
他没有看那个男人。他先看了林姐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骚扰的人。但武植注意到，她被他抓住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武植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男人。
他比那个男人矮了大半个头，体型也差了一圈。但他站在那个男人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
他说：“你再在这里闹，我报警了。”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你谁啊？”
武植说：“我是她朋友。你再不放手，我现在就打110。”
那个男人盯着武植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松开了林姐的手。
“行，你狠。”他指着林姐，“林秀莲，你给我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林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武植转过身，看着她：“林姐，你没事吧？”
林姐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小武，陪我坐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沙县小吃门口的塑料凳子上。
林姐从店里拿了两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武植一瓶。
武植接过来，没有喝。他看着林姐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盯着马路发呆。
武植没有开口。他就那么坐着，等她自己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姐开口了。
“那个人是我前夫。”
武植说：“我知道。”
林姐说：“他以前不打我的。他以前对我挺好的。后来他下岗了，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就打我。我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就离了。他不同意，我起诉的。法院判了。他恨我。”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武植没有打断她。
林姐又喝了一口酒：“离婚之后，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从老家来到这里。开了这家店。刚开始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收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我从来没哭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今天他抓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累到不想反抗了。”
武植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认识的林姐，一直是那个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女人。她帮他找店铺，帮他介绍供应商，帮他在锦厦村站稳脚跟。她总是笑呵呵的，说话嗓门大，做事干脆利落，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卸下了所有的盔甲，露出了里面的伤痕。
武植说：“林姐，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林姐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她笑了一下：“跟你说？你打得过他吗？”
武植说：“打不过。但我可以报警。”
林姐笑了：“你这个人，脑子转得真快。”
她拿起酒瓶，跟武植碰了一下：“来，喝一口。”
武植喝了一口。啤酒是苦的，但他觉得，林姐心里的苦，比这瓶啤酒苦多了。
林姐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脸已经红了。
她指着武植，舌头有些打结：“你小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胆子倒不小。那个混蛋一米八，你才一米六五，你哪来的勇气挡在他前面？”
武植说：“我没想那么多。就看到他欺负你，我就出来了。”
林姐说：“你不怕他打你？”
武植说：“怕。但他要是打我，我就报警。警察来了，他更吃亏。”
林姐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冲动。”
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看着武植，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小武，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我前面的男人。”
武植愣了一下。
林姐继续说：“我爸妈走得早。我前夫追我的时候，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后来他打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保护我的话是假的，打我的拳头是真的。离婚后，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没有人帮我，我也不需要人帮。我一直觉得，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今天你站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人挡在前面的感觉，真好。”
武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拿起酒瓶，跟林姐碰了一下：“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可以帮你骂他。”
林姐被他逗笑了：“你还会骂人？”
武植说：“会。我在北方的时候，学过几句。”
林姐靠在椅背上，看着马路上的路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行了，发泄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武植的肩膀，“回去吧，明天还要开店。”
武植也站起来：“林姐，你没事吧？”
林姐说：“我能有什么事？我林秀莲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渣男而已，影响不了我。”
她说完，转身回了店里。
但武植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武植站在门口，看着沙县小吃那扇已经关上的卷帘门，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林姐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从“恩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女人。她也会疼，也会哭，也需要有人保护。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我前面的男人。”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阿雅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笑了一下，上了楼。
推开门，阿雅正坐在床上看书——是他给她买的那本《餐饮入门》。
她抬起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小军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林姐那边出事了？”
武植说：“她前夫来闹事。我过去看了看。”
阿雅愣了一下：“林姐的前夫？”
武植说：“离了。她前夫喝醉了，来闹。”
阿雅沉默了几秒：“林姐没事吧？”
武植说：“没事。我陪她坐了一会儿。”
阿雅“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的时候，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没有翻动。
武植没有注意到。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忽然想起了林姐那双发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