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来了。
没有带小弟，没有拿棍子，没有砸东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进了店里。那t恤紧绷在身上，勾勒出他常年混迹街头练就的腱子肉，脖子上纹着一条半截的过肩龙，随着他的走动，龙尾巴在锁骨处若隐若现。
阿雅正在前台算账，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阿飞没有看她。他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后厨的方向：“老板，点单。”
武植正在后厨切菜。他听到那个声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刀，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他看到阿飞坐在角落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吃什么？”武植问。
阿飞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阿雅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武植脸上：“一份炒粉，十串牛肉。少辣。”
武植说：“好。稍等。”
他转身走进后厨，打开灶火，开始炒菜。
阿雅站在前台，手心全是汗。她看着角落里那个男人，他正低着头刷手机，看起来很随意，像是真的来吃饭的一样。
但她知道他不是来吃饭的。
他是来踩点的。
阿雅偷偷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武植正在专心地炒菜，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慌乱。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几分钟后，武植端着炒粉和牛肉走了出来。
他把菜放在阿飞面前：“慢用。”
阿飞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炒粉，又看了一眼武植：“老板，你亲自炒的？”
武植说：“嗯。店小，没有请大厨。”
阿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粉，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点了点头：“不错。比上次在摊子上吃的还好吃。”
武植说：“谢谢。”
阿飞没有再说话，低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阿雅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到快要冲出胸腔。
她不知道武植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能在阿飞面前那么淡定？好像那个人不是来收保护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
阿飞吃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一盘炒粉和十串牛肉全部吃完了，一根都没有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阿雅看着那张钱，没有伸手去拿。
阿飞笑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袭来：“怎么？不敢收？”
阿雅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张钱，放进了收款机里：“欢迎下次光临。”
阿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小姑娘，胆子不小。不过，这店不是你开的吧？别到时候老板跑了，你一个人扛雷。”
“轰……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咆哮的野兽，瞬间撕裂了锦厦村夜晚的宁静。
武植和阿雅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接停在了“武记夜宵”的门口。车门打开，一只穿着细高跟鞋的脚先迈了出来，紧接着，张莹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紧身包臀裙，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她走路的姿势干练利落，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老板，生意做得挺大啊，连个专属停车位都不给我留？”
张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她今天穿了一件真丝白衬衫，领口的黑领带随意系着，下身是那条标志性的包臀裙，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透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性感。
武植正端着菜从后厨出来，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得，姑奶奶来了。
还没等武植开口，大门的门帘一掀，林姐走了进来。
今天的林姐刚好像闻到腥味一样。她手里还拿着把切肉的刀，眼神像刀子一样扫向张莹：“哟，这不是张总吗？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我们这小店庙小，怕是容不下您的豪车啊。”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火药味，比后厨的辣椒面还呛人。
张莹也不恼，优雅地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林姐身体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林姐，别来无恙啊。听说最近武记的生意不错，我特意过来看看我的投资有没有打水漂。”
林姐把刀往桌上一拍，发出“咣”的一声：“投资？小武刚起步的时候，你在哪？是我把压箱底的供应商渠道给了他，是我帮他盯着后厨没让人偷工减料！现在店火了，你开着豪车来摘桃子了？”
张莹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林姐，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武记现在顶多也就是个生意好点的苍蝇馆子。你想让它变成连锁品牌，变成印钞机，光靠你那点‘情分’，够吗？”
“你……”林姐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张莹，“你这就是嫌贫爱富！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张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姐面前。她比林姐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资本特有的傲慢：“林姐，我不是嫌贫爱富，我是讲究效率。你给武植的是‘过去’，我给他的是‘未来’。你给了他一把切菜的刀，我给了他一座金矿。你说，谁对他更重要？”
“放屁！”林姐彻底炸了，“没有我，他连刀都没有，拿什么去挖金矿？”
眼看两个女人就要从“商业互吹”升级到“全武行”，武植赶紧把菜往桌上一放，一个箭步跨到两人中间，硬生生把这两股即将碰撞的“杀气”给隔开了。
“停停停！两位姑奶奶，咱这是吃饭，不是辩论赛。”武植脸上堆着笑，左手虚扶着林姐，右手对着张莹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姐，你是咱们店的定海神针，没你哪有现在的武记？张总，你是咱们的财神爷，没你哪有未来的蓝图？大家都是自己人，为了我这么个糙老爷们伤了和气，不值当。”
张莹瞥了武植一眼，冷哼一声：“谁跟她是自己人？”
林姐也别过头：“谁稀罕跟她是一家人。”
武植心里暗叫苦：这哪是修罗场，这是火葬场啊。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他转身从后厨端出一个砂锅，揭开盖子，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两位，别吵了。尝尝我刚研发的新菜——‘和气生财煲’。林姐，这第一口，必须你尝。没有你当初给我的那个供应商黄老板，我哪能弄到这么新鲜的食材？”
林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嗯，火候不错。算你小子有良心。”
武植又盛了一碗，双手递给张莹：“张总，这第二口，得您来。这煲里的鲍鱼和海参，可是用了你上次介绍的那家海鲜行的货，您尝尝这品质，配不配得上您的投资？”
张莹接过碗，优雅地抿了一口，虽然没说话，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满意。
武植见缝插针，赶紧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脸诚恳：“说真的，林姐给了我‘根’，让我能站得住；张总给了我‘翼’，让我能飞得高。你们俩对我都重要，缺了谁，我这武记都得塌半边天。所以，咱们能不能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握手言和？”
张莹放下碗，看着武植那副“求生欲极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武老板，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行，看在菜的面子上，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林姐也哼了一声：“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只要某些人别整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也懒得理她。”
一场即将爆发的“世界大战”，就这样被一锅“和气生财煲”给消弭于无形。
酒过三巡，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张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武植面前：“这是下一阶段的扩张计划书。我打算在市中心再开三家分店，资金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只需要负责技术和运营。”
武植刚要伸手去拿，林姐却按住了文件：“市中心？那租金得多少钱？万一赔了怎么办？小武现在的资金链本来就紧，不能再冒险了。”
张莹挑眉：“林姐，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你不冒险，永远只能在锦厦村卖炒粉。”
林姐瞪眼：“卖炒粉怎么了？稳当！比那些虚头巴脑的ppt强多了！”
眼看火药味又要起来，武植赶紧把文件抽过来，夹在腋下：“停！这事儿咱们从长计议。张总，你的计划我回去细看；林姐，你的担心我也记心里了。咱们今天只谈风月，不谈生意，行不行？”
张莹似笑非笑地看着武植：“风月？武老板想谈什么风月？”
林姐也凑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是啊，小武，你这话里有话啊。”
武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俩女人的眼神，比刚才吵架时还可怕。他干笑两声：“那什么……我后厨还有个汤没看火，我先去忙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武植落荒而逃的背影，张莹和林姐对视了一眼，竟然同时笑出了声。
张莹端起酒杯，晃了晃：“林姐，这小子，有点意思。”
林姐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不过张总，你以后少来这套，小武是我的弟弟。”
张莹笑了：“林姐，弟弟是大家的。至于最后谁能把他‘吃’定，那就看各凭本事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既有对武植的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
窗外，夜色正浓。
武植站在后厨的灶台前，听着外面传来的笑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平静的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但这日子，怎么就这么让人上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