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沒去喂蛇？”姚靈溪白了兒子一眼。
軒轅瑾︰“……”我就多余說這話，明天我就把嘴當了，不要了行不行。
馬車不到一天便到了梨薰城。
梨薰城不大，卻素雅得讓人心靜。
整座城的建築像一幅鋪開的水墨畫，白牆黛瓦，檐角輕翹，牆根下爬著青苔，窗欞上雕著梅蘭竹菊。
街角立著幾棵上了年頭的大樹，粗壯得四五人合抱不過來，枝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文雅得不像話。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街上行人衣著干淨，說話輕聲細語，沒有尚粼城那種車水馬龍的喧囂。
偶爾有馬車經過，車夫也會輕輕勒住韁繩，放慢速度，生怕驚擾了行人。
一條寬約三米的小河穿城而過，水是從明旺湖流出來的，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游動的小魚和圓潤的鵝卵石。
河邊有婦人在洗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濺，卻並不嘈雜，反而添了幾分煙火氣。
河上橫跨著幾座石橋，每座造型各異，有的拱如彎月，有的平如素練，有的雕著蓮花，有的刻著祥雲。
河里還有幾艘小船，慢悠悠地蕩著，船夫撐著長篙，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軒轅澈看見船，眼楮都亮了，拽著贏楹的袖子直晃︰“娘，那是什麼？”
“是船！”贏楹這幾天被孩子問的問題快問的麻木了。
“那他們在船上干什麼？”軒轅澈在石橋上蹦噠一下，又問。
“坐船游玩。”
“娘，我要坐船！我也要坐船游玩！”軒轅澈興奮地指著船喊道。
贏楹和軒轅瑾對視一眼，心里同時泛起一陣酸澀。
這孩子從小長在荒原谷，毒蟲毒蛇是他的玩伴，荊棘毒障是他的院牆，外面的世界于他而言，只是一本被合上的書。
如今書打開了，他看什麼都稀奇，小嘴巴常常張著，半天合不攏。
看見石橋要數有幾個橋洞，看見大樹要問多少歲了，看見洗衣的婦人要問為什麼用棒槌不用手搓，看見賣花的老婆婆要問花是從哪里來的。
兩人悄悄商量，以後一定要帶著孩子，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船夫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撐船的動作慢悠悠的，卻穩得很。
軒轅澈坐在船頭，一會兒伸手去夠水面的浮萍，一會兒指著岸邊的柳樹喊“娘你看那個樹會梳頭發”，一會兒又趴在船沿看水里的小魚，差點栽下去，被軒轅瑾一把拎住後領提回來。
“爹，魚為什麼不穿衣服？”軒轅澈認真發問。
“因為它們不怕冷。”
“那我也不穿衣服行不行？”軒轅澈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發問。
“不行。”
“為什麼？”軒轅澈追問道。
“因為我會打你小屁股。”軒轅瑾伸出手，作勢就要拍他屁股。
贏楹在旁邊笑︰“嗯，我也會打你的小屁屁。”
軒轅澈哼了一聲，捂住小屁股，快速躲進了奶奶姚靈溪懷里。
兩個欺負小孩的夫妻，就知道打他屁屁。
船緩緩劃到湖心，湖面開闊起來，遠處的湖岸線被夕陽染成一片暖金色。
軒轅澈趴在船沿，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抬頭問︰“娘，今晚真的有花燈嗎？”
贏楹摸了摸他的頭︰“有，等天黑了，滿湖都是。”
“那比荒原谷的螢火蟲還多嗎？”
“多。”軒轅瑾替她答了，聲音很輕，“多得多。”
姚靈溪坐在船頭，嗑著瓜子，望著遠處的湖岸線，忽然說︰“蕭天昶要是知道咱們回來了，估計得嚇一跳。”
贏楹笑︰“那就讓他跳。我先吃我的杏仁豆腐。”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油紙包，里面還裝著半塊沒吃完的杏仁豆腐，用荷葉包著，居然還沒化。
她挖了一勺送進嘴里，滿足地眯起眼。
軒轅澈湊過來︰“娘，我也要。”
“你肚子不‘逼人’了？”
“不了不了，”軒轅澈立刻搖頭，“肚肚不逼人了，它說它還想吃。”
贏楹笑得手抖，還是挖了一小勺喂給他。軒轅澈含在嘴里，甜得眼楮都彎成了月牙。
夕陽漸漸沉下去，天邊泛起淡淡的紫紅色。
遠處已有零星的燈亮起來，一盞，兩盞，漸漸連成一片。
湖邊的人也越來越多。
先是湖邊的亭台樓閣掛起了燈籠，接著是湖面上的小船點起了燭火，再接著，一盞盞荷花燈、鯉魚燈、兔子燈從岸邊漂出來，順著水流緩緩蕩開，紅的像火，綠的像玉，黃的像金，在暮色里搖曳生姿。
軒轅澈靠在贏楹懷里，看著那些燈，眼楮一眨不眨，小聲說︰“娘，外面真好。”
贏楹沒說話，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軒轅瑾伸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溫熱。
姚靈溪嗑完最後一顆瓜子，把瓜子殼揣進懷里的口袋里——她從不亂丟垃圾，這是荒原谷里養成的習慣——然後望著滿湖的燈，忽然說︰“等澈兒長大了，帶他去看看真正的江湖。”
“江湖有什麼好看的？”贏楹挑眉。
“江湖不好玩，”姚靈溪哼了一聲，“但江湖有江湖的熱鬧。總不能讓他以為，外面的世界只有花燈和杏仁豆腐。”
軒轅瑾淡淡道︰“那就等他再大一點。現在他連劍都拿不動。”
“誰說要練劍？”贏楹瞪他，“我兒子憑什麼練劍？練毒多好，毒人于無形，多瀟灑。”
軒轅瑾︰“……”媳婦說啥是啥。
(?◇?)?
軒轅澈在他們懷里打了個哈欠，困意漸漸襲來。
他看著滿湖的燈，看著燈影里娘親溫柔的臉，看著爹爹冷峻卻柔和的側臉，看著奶奶嗑瓜子的背影，迷迷糊糊地說︰“娘，我以後要天天看花燈。”
“好。”
“還要天天吃杏仁豆腐。”
“好。”
“還要坐船。”
“好。”
“還要……”他話沒說完，就睡著了，小腦袋歪在贏楹懷里，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贏楹低頭看著他，又看看軒轅瑾，兩人相視一笑，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是啊，外面真好。
所以他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