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渊城，内城。
常年缭绕在城池上空的毒瘴，被一层微弱的魔法护盾隔绝在外。
这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硫磺暖意，与外城贫民窟那令人窒息的腐臭泥沼截然不同。
一座由纯白珊瑚礁岩砌成、引流了地下天然地热温泉的宽阔宅邸内。
鲛人族哈伦夫妇如同两尊僵硬的石雕，局促地坐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
就在半个小时前，近卫军将他们从外城的烂泥地里接出，直接送进了这座原本属于一位贵族祭司的府邸。
大厅中央的黑木桌上，摆放着几个打开的木箱。
里面不仅有华国援助的整件黄砖口粮、防风棉布，还有几罐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水果罐头。
而在这些足以让任何幽鳞平民陷入疯狂的物资正中央，端放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纯黑的扁平琉璃板。
一名穿着长袍、专门负责与华国交接物资的鱼人族书记官，小心翼翼地站在桌旁。
“哈伦大人。”
书记官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让哈伦有些发抖，“枯牙大首领吩咐过，这块名为‘平板’的炼金造物，是华国专门随船队送来的。
里面封存着某种可以直接看到千万里之外的魔法。华国的大人说了，只要按亮它，您就能看到维希雅小姐。”
哈伦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不敢去碰那块精密的造物，生怕粗糙的鳞片刮花了上面平滑如镜的水晶。
“嗡——”
突然，纯黑的琉璃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段清脆的电子铃声在大厅内突兀响起。
书记官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伸出手指在亮起的屏幕绿色圆符上轻轻一点，随后迅速退到大厅门外，顺手关上了沉重的包铜木门。
屏幕亮起。
柔和的光芒投射在哈伦夫妇饱经风霜的脸上。
跨越近五千公里的距离，信号穿透星辉大陆的大气层，经过太空中两颗华国低轨量子通信卫星的接力传输，精准地降落在泽渊城。
画面延迟，不到零点一秒。
哈伦浑身剧烈一颤。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明亮、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的房间。
房间的背景是一扇巨大的透明水晶窗，窗外，隐约可见一排排高耸入云的钢铁建筑和交织的宽阔平整道路。
而在屏幕正中央，端坐着一名少女。
她穿着一件灰色高领羊毛衫，布料的质感比深海里最柔软的水母皮还要细腻。
海蓝色的长发不再像以往那般为了掩饰容貌而刻意弄得散乱，而是用一根深黑色的发绳，利落清爽地拢在脑后。
最让哈伦夫妇感到陌生又心悸的，是她的脸色。
离家时，少女嘴唇苍白干裂，眼底满是赴死的死灰。
而现在，她的肌肤白皙润泽，脸颊上甚至透着一层健康的微红。
“维……维希雅？”
哈伦的妻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猛地扑到桌前。
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冰冷的屏幕玻璃，试图去触碰女儿的脸颊，却只摸到了玻璃表面反射出的、自己那张布满泥垢与泪痕的倒影。
她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接触到木桌的瞬间，凝结成一颗颗浑浊的珍珠，发出“吧嗒、吧嗒”的脆响。
……
同一时间。
苔溪镇，接待中心大楼，三层员工休息室。
室内的智能恒温系统将温度维持在二十四度。
维希雅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双手捧着平板。
屏幕里，是父母那熟悉又憔悴的面容，以及那座奢华得让她感到陌生的珊瑚宅邸。
在此之前，她询问过菲娜小姐，得知联邦的运粮船队今早已经返航抵达。
她托付枯牙大首领带给家人的东西，应该已经送到了。
如今看着画面，一切成真。
看着母亲泣不成声的样子，维希雅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即将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父亲，母亲，我很好。”
维希雅稳住声线，声音空灵清澈，透过扬声器传到了泽渊城，“你们身上的伤怎么样了？父亲的腰伤还疼吗？妹妹还在跟着老萨满学辨认草药吗？”
屏幕那头，父亲哈伦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拼命点头。
“好！都好！腰不疼了！”
哈伦语无伦次，眼底满是卑微的狂喜与不可置信，“维希雅，你不知道……就在刚才，枯牙大首领亲自来了我们那个臭水巷！大首领竟然亲自弯腰扶我起来！”
哈伦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大首领的笑脸，拨付的温泉宅邸，议会长老级别的口粮待遇，还有周围那些曾经欺辱他们的贵族、甚至看守巷子的近卫军，看向他们时那种敬畏到骨子里的眼神。
“他们说，这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在华国的大人们面前，有了地位。”哈伦的声音发着颤。
维希雅静静地听着。
屏幕上的她，脸上没有太多明显的表情波动，显得极为恬静。
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正死死攥紧了羊毛衫的下摆。
她在心悸，在后怕，更在深刻地感受着一种名为“权力”的恐怖余温。
自己仅仅只是在华国得到了一份端茶倒水、打扫卫生的工作。
甚至连那所谓的“地位”，也不过是华国给予普通员工的最基本保障。
但就是这份在华国微不足道的保障，隔着五千公里的距离投射回幽鳞联邦，便化作了能够压得大首领卑躬屈膝、让联邦一个边缘种族家庭一步登天的滔天权势！
这就是华国。
不发一兵一卒，单靠生存法则的降维打击，就彻底粉碎了幽鳞联邦根深蒂固的阶级。
通话临近尾声。
哈伦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凑近屏幕，压低声音，用只有鲛人族才懂的古老海语，极其忐忑地问了一句。
“女儿，跟父亲说实话。那些华国的大人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们……有没有折磨你？”
在哈伦的认知里，获取这种滔天的权势，必定要付出惨痛到极点的肉体与灵魂代价。
维希雅沉默了少许。
随后，她的嘴角缓缓勾起，绽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明媚而轻松的笑意。
“父亲。”
维希雅同样用海语回答，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们给我干净的衣服穿，给我能吃饱的饭。”
“他们教我怎么使用那些发光的机器，教我怎么认字。如果我干得好，他们还会对我说‘谢谢’。”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水。
“除了这些，没有人碰我一根头发。”
“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很幸福，你们不用担心，有华国在，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维希雅放下平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苔溪镇街景，眼中倒映着川流不息的钢铁车辆，满是坚定。
镜头之外。
苔溪镇数据中心，接待中心的AI值班记录子程序里，悄然生成了一行冰冷的字符：
【0847号安置对象（维希雅），通讯结束。
情绪稳定，心率轻微波动，无异常抵触行为，归属感判定上升。建议：保持观察，维持现行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