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渊城,联邦最高议会大厅。
以往挂满异兽头骨与粗糙藤蔓的穹顶,如今被彻底清理干净。
数十枚高纯度的照明魔晶镶嵌在打磨平整的穹顶中央,洒下毫无死角的冷白色强光。
圆桌前,枯牙端坐在由熔炼精钢浇筑的宽大座椅上。
这把椅子没有椅垫,冰冷、坚硬,时刻提醒着他权力的重量与背后上国的凝视。
“议长阁下。”
一名身穿笔挺灰袍的蜥蜴人书记官快步走上前,将一叠厚重的羊皮卷宗递到枯牙手边。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联邦全境的态势汇总。”
书记官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西部行省最后的两股叛军,已被第三军团配合幽鳞猎手彻底剿灭,匪首的首级已经悬挂在各城邦的配给点外示众。”
“此外,黑岩、灰石、泥沼三大主矿区的产能再创新高。昨日单日开采高纯度矿石一百二十万吨,水系、土系魔晶五万枚,劳工转化率已达百分之九十六。”
枯牙接过卷宗,粗糙的指腹划过上面一排排用炭笔书写的精准数据。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肉体疲惫,在看到这些数字的瞬间,被一股强烈的亢奋一扫而空。
稳了。
整个幽鳞联邦,四亿人口,终于在这场席卷全国的饥荒与战败阴影中,被强行捏合成了一块铁板。
没有人在乎死去的旧贵族,也没有人再敢提及对华国的仇恨。
只要能用双手换来一块“黄砖”,换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糊,这些底层平民爆发出的劳动热情,足以让任何统治者感到战栗。
枯牙很清楚,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全靠华国在背后撑腰。
只要自己源源不断地向北输送矿石,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代理人”价值,上国就不会吝啬赐下粮食与权力。
“很好。”
枯牙放下卷宗,暗金色的竖瞳中精光四射,环视圆桌旁的一众军政要员。
“诸位,联邦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上国大人们看着我们,只要我们尽心竭力办事,未来的幽鳞,绝不会比金穗王国差!”
圆桌两侧,十几名议员、将军与政务官纷纷起身,右手抚胸,齐声高呼。
“誓死效忠上国!誓死追随议长!”
呼喊声在大厅内回荡,整齐划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期冀与对华国绝对的顺从。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表象之下,几道晦暗的目光隐秘地交汇了一瞬。
政务总长博克坐在左侧首位,干瘪的面庞上挂着最恭敬的微笑。
他拿起一份批文,步履蹒跚地走到枯牙面前。
“议长大人,这里有几份日常防务与物资调配的公文,需要您过目用印。”
博克语气平缓,将批文摊开,“第一份,是关于安置阵亡家属的轻劳力营地选址。
我建议将泽渊城外围的三万名孤儿寡母,转移至东部行省边缘的废弃矿区。那里虽然矿脉枯竭,但盛产编织藤筐所需的韧皮藤。”
枯牙扫了一眼。把没有开采价值的废物转移到偏远地区集中管理,不仅能腾出主矿区的空间,还能就近取材,节省运输成本。
“很合理的安排。”枯牙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白骨大印,重重盖下。
“第二份。”
博克不露声色地抽出下一张羊皮纸,站在一旁的东部行省税官维恩立刻上前一步。
维恩是议员沃尔德的旧部,此刻满脸谄媚地汇报道:“议长大人,我们在东部清查旧贵族资产时,抄没了一大批劣质的沼泽燃油和防腐木料。
这些东西上国看不上,堆在仓库里又极易引发火灾。”
“属下建议,将这批物资走水路运往北部边境。绝望隘口那边的木制防御工事年久失修,正好用这批木料和燃油进行加固、防腐。这是为了防范盗贼团顺流而下,惊扰了上国的运输船队。”
枯牙眉头微挑。
绝望隘口,那是内河航道北上的咽喉。来往苔溪镇的船队必定要从那里经过,加强隘口的防御,的确是重中之重。
“防务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既然是抄没的废料,废物利用再好不过。”枯牙没有任何怀疑,再次落印。
最后走上前的,是第三军团副统领,鳄鱼人罗克。
罗克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
“议长阁下!第三军团请战!”
罗克声音粗犷,透着军人特有的直来直去,“近期各大矿区全负荷运转,内河航道上满载矿石的船只络绎不绝。
属下听闻,有一些不开眼的盗匪和叛军残党,企图在航道中段的险要地带进行袭扰。”
“您忠诚的战将请求,带领三千精锐进行拉网式换防训练。重点清剿绝望隘口至灰岩滩一带的水路!绝不能让一艘货船受到干扰!”
枯牙闻言,赞赏地看了罗克一眼。
第三军团最高指挥官西斯虽然有些桀骜不驯,但他手底下的这个副统领倒是颇具眼力见。
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上国的矿石,就是联邦的命脉。
“准了。告诉西斯,让他把第三军团的眼睛都给我瞪大点!谁敢碰上国的一根木头,杀无赦!”
枯牙抓起骨印,狠狠盖在军令状上。
三份文件,分别涉及民政迁移、废旧物资调拨、军队换防演练。
在庞大的国家机器运转中,这不过是沧海一粟的日常政务。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更没有触发任何预警机制。
博克、维恩、罗克三人恭敬地退下,转身离开大厅的刹那,三人的眼底同时闪过一抹森寒的冷意。
大网,已经堂而皇之地在枯牙的眼皮子底下,彻底铺开。
……
泽渊城,联邦第一商会地下黑市仓库。
潮湿阴冷的地窖内,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与腐败水草混合的怪味。
数百名赤裸着上身的哥布林和蛙人苦力,正将一桶桶沉重的橡木桶推上伪装成运木船的平底驳船。
商会会长格隆的亲弟弟,黑市大商人加什,正站在高处,手里抛拉着一枚迦鲁克帝国特有的血金币。
“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装完!”
加什尖锐的嗓音在仓库内回荡,“密封条都给我检查仔细了!要是漏出一滴,老子把你们塞进桶里点天灯!”
在他身旁,站着一名鱼人。
码头总仓管,斯拉克。
斯拉克拿着厚厚的账本,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盘,一边核对,一边压低声音对加什说道:
“加什老板,账目已经做平了。一万桶高烈度炼金火油,全部分散入账,名目是‘防腐焦油’与‘劣质树脂’。”
“出港批文用的是东部行省税务厅的公函。沿途的水上关卡,我都打点好了,保证畅通无阻。”
加什满意地将手里的血金币屈指弹进斯拉克的怀里。
“干得不错。等干完这一票,跟着我去帝国。这破地方,我已经待够了。”
加什看着下方堆积如山的橡木桶,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厌恶。
炼金火油。
这是星辉大陆一种极为歹毒的军事物资。遇水不灭,燃烧时会释放出融化钢铁的高温,并伴随着致盲、致息的毒烟。
一万桶,足以将整条宽阔的内河变成一片人间炼狱。
“老板……”斯拉克攥着血金币,鱼泡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看了航运时刻表,经过绝望隘口的,是内河运输主队。”
“那五千艘船上,押船的、摇橹的,全都是我们幽鳞各族的青壮年,足足有十几万人……这火一烧,他们全得死。”
加什猛地转过头,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同族?你管那些吃着人类口粮、像牲口一样摇尾乞怜的废物叫同族?”
加什一把揪住斯拉克的衣领,将其扯到面前,眼神阴毒。
“睁开你的鱼眼看清楚!这片沼泽已经没救了。枯牙带着他们给华国当狗,迟早有一天会被华国榨干骨髓。
与其让他们活着给仇人运送矿石,不如用他们的命,给华国放一把大火!”
“帝国许诺了我们纯血国民的身份!这十几万条贱命,就是我们敲开中央之国大门的投名状!”
加什一把推开斯拉克,整理了一下名贵的真丝袖口。
“收起你那可笑的怜悯。在这片大陆上,只有强者才配谈生存。去,催促那些苦力加快速度!”
斯拉克咽了口唾沫,死死捏住手里的血金币。
是啊,什么同族?不过是一群被驯化的家畜罢了。只要能去帝国,哪怕整个联邦死绝了又如何。
……
同一时间。
联邦政务总署,机密档案库。
档案司长萨尔是一头年迈的变色龙亚人。
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注入了土系魔力的刻刀。
沙盘上,显示着整个幽鳞联邦的矿脉分布与水文地形。
萨尔的手指在绝望隘口两侧的群山中快速滑动,精准地抹去了十几条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并重新标注上红色的“岩层断裂区,极度危险”的字样。
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到一旁的卷宗架前。
泽渊城民政官早已将伪造好的名册送达。
萨尔熟练地抽出阵亡将士抚恤名册,将三千个虚构的名字,以“瘟疫感染病亡”的理由,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浩如烟海的死者名单中。
这三千个名额,完美掩盖了即将消失在军队编制中的那批死士。
“抹除地貌,掩盖行踪;注销户籍,抹杀存在。”
萨尔看着毫无破绽的沙盘与名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是政务总长博克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他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也不在乎华国到底有多强。他只知道,博克掌握着他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的致命把柄。
如果不照做,不用华国动手,明天一早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下水道里。
“要怪,就怪你们生在这个倒霉的国家吧。”萨尔喃喃自语,将档案库的沉重铁门缓缓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