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裂隙边缘,两个月后。
周游任由那股清冷肃杀的风日夜吹拂。凄风不似巨风那般炽烈,也不似滔风那般浩荡,而是一种沉静的、无声无息地渗入骨髓的凉意,带着收敛与肃穆,如同深秋的寒意,一寸一寸地浸润着天地。
那道秋霜色的纹路终于在神通虚影中彻底凝实,清冷内敛,却蕴含着万物收敛归寂的力量。
凄风意象,功成。
凄风者,西南之信风,立秋之正风也。坤为地,为万物收敛之象。凄风自西南来,清凉凄切,携暑退凉生之意,生机由外放转内收。其性清肃沉降,其势平缓绵长,主万物结实、阳气内敛。
凄风之道,不在生发,而在收敛。秋至则叶落,实成则蒂落,万物以凋零为结果,以枯萎成全下一轮新生。修凄风者,当体其“归藏”之意——繁华落尽,方见真淳;收敛锋芒,始得长久。故凄风之道,不在张扬,而在沉淀;不在扩张,而在守成。西南立秋,万物已成;凄风过处,天地归静。
一道玄妙从中诞生,“凄风锁元”——催动时以凄风收束对手周身灵气,迟缓其法力运转,压制火行、阳刚属性的神通威力,属以柔克刚的控场之术。
与此同时,他还从凄风中另悟出一门灵植之术——凄风收割术。
此术专用于收割成熟的灵植,以凄风之刃精准切割,能完整保留灵植的药性与灵性,使其在采摘后不易流失精华,便于长久储存。
“春生、夏长、秋收。”
周游将此术记入《八风吐纳诀》中,与炎风复苏术、滔风灵雨术、熏风拔苗术、巨风燃灵术并列,恰好形成一个完整的灵植培育循环。
从催生到滋润,从鼎盛到化朽,再到收割归仓,五术成一脉,已隐约可见一部上乘灵植功法体系的雏形。
周游在戊土国度中休整了数日,便动身离开幽冥裂隙,朝西方飞去。
八风已得其五。东北炎风、东滔风、东南熏风、南巨风、西南凄风——五风归位,还剩三道:西·飂风、西北·厉风、北·寒风。
三道风皆偏于肃杀、凌厉、刚劲,是八风中最为锋锐的部分,也最接近周游所修剑道的意蕴。
他展开摩天雷翅,穿过无尽荒漠的西陲,越过戈壁与风蚀地貌,朝着更西方飞去。西域之地荒凉广袤,人迹罕至,天地间除了风沙便只剩下风沙。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风的本色越是纯粹。他要在那里找到那道清刚高急、锐利如刀的西风——飂风。
穿过无尽荒漠的西陲,越过戈壁与风蚀地貌,天地间的颜色愈发单调——除了灰黄的风沙,便只剩下暗沉的山石。
数日后,一座极其庞大的山影出现在天际。
那山极高极广,远远望去如同一堵横亘天地的巨墙,山体灰白如铁,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岩石裸露在外,风从山巅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啸声。
越靠近,风势越烈,那股风锋利得如同细密的刀片,不断切割着山岩,将碎石打磨成沙粒,裹挟着吹向远方。周游飞近时,隐隐觉得,这无尽荒漠中的沙子,或许便是从这座神山上被风剥落、吹散的。
他在山脚落下,仰头望了一眼那被风削得棱角分明的峰脊。山体无树无草,无鸟无兽,只有风声。
那风声如铁器相击,如万刀并进,清刚而高急,带着一股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锋锐之意。
这与他所寻的西风之意正相契合——飂风,西方金气正盛之风,秋分肃杀之象,锐利如刀,摧折万物。
“便是此处了。”周游沿着山脊向上攀登,在接近山顶处寻了一处被风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岩台,盘膝坐下。
飂风从山巅灌下,掠过他的身侧,衣袍被割出细密的裂口,发丝被风削断数缕,连皮肤都被风刃擦出一道道细小的白痕。
他没有以法术隔绝,而是任由这股风直接落在身上。唯有亲身体会过那种切割万物的锐利,才能真正将飂风的意蕴收入紫府。
周游闭上眼睛,将神识融入风中。
那座山的风仿佛是从亘古吹来的,它不记得自己吹了多久,只记得山体在它手中从庞然巨物变成漫天的沙粒。他静静地坐在那阵风里,任由它吹过他的面颊、穿透他的护体灵光、削薄他周身的灵力屏障,一点一点地感悟那种锐利、那种刚硬、那种天地间最纯粹的锋锐之意。
周游在山上被风肆虐了整整一个月,衣袍早已被风撕成布条,最后连布条都被吹散,露出内里贴身的一层薄薄道衣,道衣也满是裂口,像是被细刃绞过的旧帛,那道风裹住四肢百骸、贴着皮肉吹拂,像是要削平他身上每一处不够紧实的肌理。
乾阳不伤诀的前两层——不伤、不侵——在此期间始终在运转。
第一层让他的体表在风刃切割下只留下白痕,第二层将残余的劲力挡在外层,不再深入。
周游时不时放任一道风吹拂进体内,风在骨骼之间来回刮擦,起初只是阵阵发麻,后来变成蚀骨的酸胀,接着又转为一种钝重的刺痛。
他闭眼端坐,气息保持平稳,将那股痛感当作一种丈量,一步一步地感知身体内部的结构,哪里还能再密一分,哪里还能再硬一分。
那道风像是一把尺,不断丈量出他体魄中的缝隙,又不断把它们填满。
数日后,周身的灵光忽然内敛,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像被一种无形的力压回体表,凝成一层极薄的金膜。那道风再吹上去时,发出清越的铮鸣,如同利刃刮过金铁,却再也无法切入半分。
乾阳不伤体在这一刻凝成。身体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座小城,外无缝隙,内无破口,连呼吸都不再泄露分毫气机,整个人在那层金膜之下彻底收拢成一整块。风刃抵在体表便碎,风蛇卷过来便自行溃散。
乾阳不灭,成。
“不灭”之境,肉身坚韧如金,气血绵长如海。即便断骨碎脉,只要还有一口真气在,便能自行弥合。即便肢体重创,只要神魂不散,也能以本源之力重塑。寻常的伤势对它而言已形同虚设。
他又抬手试了试,缓缓催动气机游走全身,发现皮肉、骨骼、经络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极细的暗劲,那层力量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受伤,便会迅速涌出修补损伤,就像身体自己学会了如何生长。
他在这风口坐了一个月,飂风的意象已经快要成形,而自己的身体,竟先一步淬炼出了乾阳不伤体。
意外之得,也是水到渠成。
他仍由风继续落在体表,这一次,他的目光比之前更沉,仿佛已经习惯了这山巅的烈风,也习惯了它吹不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