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那座寒冰牢笼便被瀚海长流拖回天璇岛前,稳稳悬于周游面前。
周游神识一扫,百里外数道金丹气息正仓皇远遁。
那几道气息来得极快,散得也极快。
方才天地异象惊动四方,被吸引而来的妖王不止血齿黑鲨一头。
只是它们赶到时恰好看见黑鲨王被冰牢锁拿、毫无还手之力的场面,一个个心中凛然,连停留都不敢,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又有两道人族金丹修士的身影出现在数十里外。
一者身着苍蓝道袍,一者身着青绿法衣,气息沉厚,显然是附近海域中某一方势力的真人。
二人远远望见周游是陌生面孔,又见那冰牢之中困着的竟是附近凶名颇盛的血齿黑鲨王,对视一眼,隔着数十里遥遥拱手,朗声祝贺了一句“道友得道成真,可喜可贺”,便不再靠近,只在外围观望。
周游微微颔首算是还礼,随即收回目光,取出阴阳浑天剑,剑身之上太阳太阴两道权柄流转明灭,静静悬于掌侧。
冰牢之中,血齿黑鲨王仍在疯狂挣扎。妖力一次次轰击冰壁,冰面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却始终冲不破那道由润下权柄所化的封冻之力。
它竖瞳之中,绝望之色越来越重。
它终于不再挣扎了。
庞大的妖躯蜷缩在冰牢之中,血齿尽碎的巨口艰难开合,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求饶声。
“这位道友……不,真人!是我有眼无珠,不识真人天颜,扰了真人清修,该死,该死!”
它的声音从冰牢中传出,闷闷的,带着海水灌入喉腔的咕噜声:“求真人念在我修行不易,饶我一条性命。我愿奉上数百年来积攒的灵材宝物,尽数献与真人,作为贺礼,祝贺真人得道成真!只求真人放我一条生路,日后必有厚报!”
周游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握着阴阳浑天剑,静静地看着冰牢中那头惶恐的深海巨兽。
阴阳浑天剑虽号称蕴含太阴太阳两道权柄,实则并非那两道本源之权,而是其下的两道分支。
太阴之润冥,太阳之炎辉。
紫府之时他修为尚浅,只见其形,未能辨其理;如今金丹成就,日月权柄在丹中扎根,他方才能真正看清这柄剑的底色。
润冥主阴,寒润幽深,锁灵封脉;炎辉主阳,煌光炽烈,焚翳破障。
两道权柄一阴一阳,互为表里,使剑身之上流转着一道昼夜交替、晦明相搏的意象。
浑天者,元气混包,阴阳同函,拆之为日月昼夜,合之为混沌穹苍。
阳剑出则煌光焚翳,阴剑至则寒润锁灵;二权同启,昼夜相搏,可斩阴阳分界,裂乾坤晦明。
周游默默感受着剑中权柄与他金丹深处的日月之力遥相呼应。
这剑虽只列下品金丹法宝,品质却在同阶之中堪称精品。
冰牢之中,血齿黑鲨王见周游始终不理会它的求饶,只是静静地持剑而立,剑身上的阴阳之力愈发凝实。
它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渐渐熄灭,转而化作一股濒死的暴戾。
“你不要欺人太甚!”它猛地抬头,竖瞳猩红,隔着冰壁朝周游嘶吼,“我好歹也是金丹之尊,你若逼急了,我便自爆金丹,拉你一起陪葬!”
周游仍是没有回话。
他只是将手中的阴阳浑天剑由横持转为竖持,剑尖朝下,剑身之上阴阳二力缓缓流转,如同一把被拉满的劲弩,引而不发。
黑鲨王终于明白,言语打动不了此人。
它不再多言,猛然催动那枚已经有些稳不住的本命金丹。
妖丹深处传出一阵沉闷的震颤,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迸发。
无数海水在权柄的牵引之下疯狂灌入冰牢,沿着它的妖躯攀附、汇聚、凝形。
不过一瞬之间,一尊由苍蓝海水构成的巨大海鲨法身便撑破了寒冰囚牢,如同一座从深海之中升起的苍蓝山岳,匍匐于天地之间。
海鲨法身通体由凝练到极致的水行之力铸成,体表流转着层层暗蓝色的水纹,巨口微张,血齿虽碎,却仍有水行权柄凝聚而成的巨大鲨齿在其中成形。
血齿黑鲨王要动用法身与周游殊死一搏,再趁乱遁走。
此刻它已能清晰地感应到,虚空中那道无形的风灾之力正在缓缓逼近,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暗流要从九天之上渗入它的金丹之中。
风灾又名赑风,是虚空罡风,无形无相,不烧不劈,专解形体。
它穿六腑、过丹田、遍历九窍,瓦解骨肉,打散金丹,消融权柄。
每当金丹初期修炼至巅峰,虚空中便会生出这混沌罡风,唯有渡过此劫,方能踏入中期。
而它此刻五劳七伤,妖丹不稳,若是逃走之后不寻一处安稳之地好生闭关修养,被这风灾寻上,怕是顷刻间便要丹碎妖亡。
巨大的苍蓝海鲨法身如同一座掀起万顷波涛的巨浪,朝着周游轰然扑来。比法身先到的是无数水行术法。
水箭、冰锥、漩涡、暗流,层层叠叠如暴雨倾盆。
然而那些攻击尚未触及周游身周三丈,便如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壁障,自行溃散、蒸发、消融。
那道无形的气场,正是他乾阳不伤道身中的不侵气场。
金丹成就之后,他的体魄再度跃升,乾阳不伤之体也远比紫府时更为浑厚。
如今已无需他催动气血灵光,那层不侵气场便自行护主,寻常攻击连近身都做不到。
周游左手负于身后,右手缓缓撩起阴阳浑天剑。
阴阳割昏晓。
剑光一起,此处天地骤然两分。
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一轮晨昏分明的景象在海天之间铺展开来。
东方泛白如破晓,西方沉暗如暮落,一道看不见的界线自剑锋所至之处向两侧蔓延,如同一柄无形的刀将这片天地的昼夜从正中剖开。
血齿黑鲨王的海水法身迎上那道剑光,庞大的苍蓝之躯在触及剑锋的刹那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道裂口自法身正中浮现,如同一条被撕开的绸缎,从头顶一直裂到尾鳍,将整尊海鲨法身一分为二。
裂开的两半各自崩解,被炎辉权柄笼罩的那一半在炽烈的日光之中蒸腾、沸腾、汽化,化作漫天的白雾消散于海天之间;被润冥权柄侵蚀的那一半则在极阴极寒的封冻之下迅速凝滞、僵硬、碎裂,化作一座座巨大的冰晶从半空坠落,砸入海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一尊金丹法身,就此崩解。
血齿黑鲨王的本体自法身残骸之中跌落出来,浑身焦痕与冰霜交错,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它还想挣扎,还想逃,可那柄阴阳浑天剑的剑尖已经悬在了它的眉心之前,剑身上流转的昼夜之光将它的面孔映得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