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仁整理完思绪,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
“三年前,碎星殿终于寻到了那沧霆龙尊分神的下落。”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段不愿多提的旧事。
“当时碎星殿迅速组建了一支追捕队伍,由数名元婴真君带队,十几名金丹后期大真人随同,声势浩大,志在必得。可没想到等他们赶到那处海渊时,那沧霆龙尊竟然早已和惑心魔君暗中勾结。惑心真君麾下的乱星盟在那处海渊设下了埋伏,碎星殿的真君虽然实力不俗,更带有碎星殿的无上灵宝,可终究寡不敌众。更兼有沧霆龙尊与惑心魔君两位堪比元婴巅峰的大真君联手,碎星殿的辰星真君只得祭出底牌,将碎星道主的化身唤来。”
周游端着茶盏,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动。化神道主的化身都请了出来,那一战的规模,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恐怖。
温州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那场大战极其惨烈。具体情况小老儿虽不清楚,但那处海渊战场自那以后便化为了一处绵延千里的绝灵之地,成为生灵禁区。海水倒灌,天穹破碎,魔气、雷霆与星光混杂,至今无人敢近。”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小老儿听说,当时惑心魔君通过某种祭祀仪式,竟然唤出了一尊堪比化神的域外天魔,他与沧霆龙尊联手,竟将那碎星道主的化身镇压了。”
周游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滞。
域外天魔。
化神级的域外天魔,那惑心真君到底从哪处遗迹中得了这般手段?
“碎星殿的追捕队伍虽然在道主分神的掩护下得以脱身返回碎星殿,但听说伤亡惨重。自那以后,碎星殿便开始收缩势力,固守一方。而那惑心魔君乘胜追击,麾下乱星盟四处出击,将碎星殿三十六座外岛攻陷了半数。千星乱空大阵失去了大量阵基和灵脉供应,随即支撑不住,便消散了。”
温州仁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愈发沉重。
“本来以碎星殿的底蕴,又有诸多附庸的元婴势力相助,即便大阵消散,也不至于落到下风。可没想到大阵消失之后,竟有一股实力不俗的魔道势力守在阵外,待大阵一散便冲杀进来,与乱星盟联手,在碎星海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四处出击,将我们这些不管是中立的还是偏向碎星殿的势力通通绞杀。”
“碎星殿高层虽然迅速做出反应,拉拢各派回击,与他们在数处海域大战了一场。可碎星殿的化神道主迟迟不出手,碎星殿的煌星大真君也拿不下惑心魔君和沧霆龙尊。如今便陷入了来回的拉锯战,而碎星殿反而渐渐落入下风。”
他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无奈。
“我们这些游离在大势力之外的紫府势力,现在成了那些魔道眼中的软柿子,时刻处于危险之中。附近已经有好几处灵岛沦陷了,可故土难离。我温家经营上千年的这处灵岛,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其实自从时局不稳之后,我们便一直在做准备,打算带着凡人前往附近的四阶灵岛暂避。可拖家带口,又带着这么多凡人,哪处灵岛又肯收留我们?若是半路上遇上魔修,更是顷刻间便要葬身大海。所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些魔修看不上我们这处小岛。”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唉,没想到还是躲不过这一劫。此次若不是前辈出手,我三湾岛众人便都要变成魔修口中的资粮了。”
说罢,温州仁起身,又朝周游深深一拜。
周游覆着月色的右手微微一抬,一股柔和的力道将温州仁虚虚托起,不容推拒地引回了座位。
朦胧的月光遮着他的面容,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思却已飘远,落在了眼前的局势与自身的去留之上。
是趁乱返回东域,还是继续留在碎星海观望一二?
以他如今的金丹修为,天地虽大,除了少数几处禁地险境,也算得上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碎星海的乱局虽波及甚广,但于他而言终究只是身外之事,若要走,遁入虚空便可一走了之,天高海阔,谁也拦不住。
可他心中有一根刺,始终未曾拔去。
乱星盟。
当初在翠星岛上的那一幕,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修士,那些从深海之中蜂拥而出的妖兽,那些在混乱中死去的碎星殿弟子与无辜凡人。
翠星岛被连根拔起,数十里灵岛沦为废墟,无数鲜活的生命在那场浩劫中化作冰冷的尸体。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便是惑心魔君和他麾下的乱星盟。
如今乱星盟又勾连了从东域而来的魔道六宗。
血海宗、御兽宗、阴灵宗……那些熟悉的名号,那些曾在白云仙城外与他交过手的魔道修士,如今将战火烧到了碎星海。
周游也有不少落霞山同门死于魔道之手,当初与魔道鏖战数月,眼看着血海宗带着其余宗门遁入虚空逃往东海,大战半途而止,那一口气始终哽在喉间。
他至今还记得听闻虹霞真君被血海老魔所伤时,宗门上下那股沉闷而压抑的愤怒。
现在他固然可以一走了之。
碎星海之事本就与他关系不大,他只是一个因意外被困此地的过客。
可他也可以留下来。以这些魔道贼子作为他金丹之后的磨刀石,磨砺其权柄与力量。
金丹初成,十三道权柄傍身,诸多法宝在手,他尚未真正在金丹这个层次上全力出手过。
血齿黑鲨王不过金丹初期巅峰,甚至未能逼出他多少手段。
而乱星盟与魔道六宗之中,金丹真人比比皆是,大真人也不在少数。
这是一片广阔的战场,也是一座现成的试炼场。
周游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月色笼罩之下的声音依旧清冷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之意。
“本座打算在此地暂留数日,还望温家主寻一处僻静之所。”
温州仁闻言,连忙起身应是:“真人放心,温家堡后山有一处临海的静院,原是老夫平日闭关之所,背山面海,清幽无人打扰,正合真人暂住。老夫这便命人收拾出来。”
周游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如今碎星海局势糜烂,尔等留在岛上,终究凶多吉少。待本座离开之后,你们也可趁机出海,离开碎星海域,前往局势平稳之地。莫要为了故土,将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搭在这里。”
温州仁怔了一瞬,随即深深低下头去,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那些故土难离的执念咽回了肚中。
这几日的战火已经让他看得分明,若非这位素月上人恰好路过,温家堡上下数百口人,此刻已尽数成了魔修幡中的生魂资材。
执念再深,也深不过满门覆灭的代价。
“真人教诲,晚辈铭记。”他躬身再拜,这一次拜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为郑重。
周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多礼。
温州仁识趣地退了下去,临走前又吩咐温清墨与温清玉二人在院外听候差遣,若真人但有吩咐,即刻照办。
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厅堂之中,只剩周游与六位月相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