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三湾岛东边的海湾之中,十余艘大小灵船整齐排列,船身之上灵光隐隐,吃水线被压得颇深,满载着温家众人与岛上幸存百姓的行囊。
这些灵船大多是二阶大船,虽不算精良,胜在容量不小。
中间一艘三阶灵船尤为醒目,船身以青灵木打造,桅杆上挂着温家的族旗,那是温家珍藏多年的家底。
不过在周游眼中,这艘三阶中品的灵船也算不上多出众——防御平平,速度不快,若真在半途遇上魔修,怕是撑不了几回合。
但眼下能凑出这样一支船队,将岛上幸存之人尽数带走,已是不易。
在周游的指点之下,温家决定启程前往小寰海。
那里局势还算平稳,又有数座开放的四阶灵岛可供落脚,是当下最合适的去处。
一切准备停当,温州仁带着温清墨、温清玉及几名温家子弟,来到周游暂居的静院之前辞行。
那道藏于朦胧月色背后的身影依旧端坐于院中,六位月相侍神侍立两侧。
见温家众人前来,他微微抬手,算是受了他们的礼。
温州仁躬身一拜,而后捧出一只储物袋,恭敬地举过头顶:“真人救命之恩,温家无以为报。这些灵物是晚辈及温家上下的一点心意,虽知入不得真人法眼,却也聊表感激之情,还望真人收下。”
周游没有接。
月色背后的声音平淡而清晰:“不必。你们将要远行,路上用得着这些东西。本座不需要。”
温州仁再三恳请,周游只是不允。
他沉默片刻,将那储物袋收回怀中,又重重一拜。
待他直起身时,目光中那份长久以来的沉重似乎淡了一些,换作了几分释然。
“这三湾岛。”周游的声音从月色中传来,“本座便收下了。”
言罢,他掐动法诀,天地之间的灵力被无形之手引动。
两道法术几乎同时落下——一道太阴之术化作一层朦胧的月光薄幕,覆在整支船队之上,将船只、人影、灵光波动尽数隐去,从外界看去,那片海面空空荡荡,唯有余波起伏;一道风行之术则化作一道温和的东风,无声无息地推着船队向东行去,既加快了航速,又不令船身颠簸。
以周游如今金丹修为,便是随手施为的法术,也足以维持数日不散,足够这支船队脱离险境,驶入小寰海的平静海域。
船队缓缓驶离海湾,温州仁立于船头,朝着那道朦胧月色最后深深一揖。
温清墨与温清玉紧随其后,向周游躬身拜别。
甲板上那些幸存的岛民也纷纷朝着岸边的方向跪下叩首,有人泣不成声,有人高声喊着“多谢真人救命之恩”。
周游只是目送那支船队渐渐远去,最终化为一串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待那支船队消失在天际尽头,周游才将目光收回,落在脚下的三湾岛上。
他缓缓抬起双手,土行权柄自金丹深处涌出,化作一道沉厚如岳的苍黄灵光,沿着岛屿的地脉向四周蔓延。
与此同时,水行权柄也随之催动,润下之力渗入岛屿四周的海床,将那些与大地相连的岩根逐寸软化、剥离。
整座三湾岛开始震颤。
地面龟裂,尘土飞扬,岛屿边缘的海水翻涌如沸。
巨大的岩层从海床之上被缓缓拔起,如同从大地之中拔出一棵参天巨树,无数根须断裂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海水倒灌进岛屿被抬升后留下的空隙,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数里的海面都卷了进去。
比起当初搬移天璇岛,三湾岛要大得多——占地足有上百里,是天璇岛的四倍不止。
虽只有三阶灵脉,但体量摆在那里,搬起来远比天璇岛费力。
即便周游已有过一次搬岛经验,这一次也累得够呛。
金丹之中的法力如同被抽丝般汩汩流出,面色在月色遮掩之下也微微泛白。
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股灵力注入土行权柄,整座三湾岛终于脱离海面,悬于半空。随即戊土国度门户洞开,岛屿缓缓没入其中,落于天璇岛侧畔。
两岛相伴,一大一小,一者宁静幽深,一者烟火未散,如同戊土国度之中一对遥相呼应的双子星。
做完这一切,周游长长吐出一口气。
而这般搬山移海的动静,自然也引来了不速之客。
一道遁光自西方天际疾驰而来,裹挟着滚滚阴森黑雾。
那黑雾浓稠如墨,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阴冷了几分,海面上泛起细密的灰黑色浪沫。
遁光在百丈之外停住。
来人现出身形,是一名身着黑衣的中年修士,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目光阴鸷如隼。
他的衣袍之上缀着数枚金属鬼爪装饰,每一枚都泛着森冷的寒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头上戴着一顶骷髅鬼冠,冠上那颗骷髅头约有拳头大小,双目之处燃着两点幽绿的鬼火。
阴灵宗金丹长老,王邢。
他悬于半空,神识如同一张大网铺展开来,在这片海域之中反复搜索。
他儿子王堀的魂灯就在三天前熄灭了,一同熄灭的还有随行数名紫府弟子的魂灯。
他们最后的活动轨迹便在这处海域附近,可当他以血脉秘术感应时,却只能捕捉到一个笼统而模糊的位置,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刻意遮蔽着一切。
王邢面色阴沉,双瞳之中鬼火跳动。
几个呼吸之间,周游的法力便已恢复了大半。
超品金丹带来的法力恢复速度远非寻常金丹可比,如同潮汐涨落,退去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充盈丹田,经脉之中那股虚浮感迅速消散。
他强大的神识自然也感应到了那道自西而来的黑衣身影。
来人气息阴森,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鬼道煞气,但修为不过金丹初期巅峰,尚不足以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周游只是将太阴玄藏华显明灯转暗,月色依旧覆在面容之上,不露半分真容。
两人相隔不过上百丈。
对金丹真人而言,这般距离不过咫尺之间,瞬息可至。
那王邢真人悬于半空,双瞳之中幽绿鬼火微微跳动,神识反复扫过前方那道朦胧月色中的人影。
他反复探查了数遍,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月光,窥见其后的面容与气息。
金丹初期巅峰的神识虽不算弱,可那月光之中蕴含的太阴权柄之力如同一道无形的壁障,将一切探查尽数挡在门外。
他心中微凛。此人的权柄有古怪。
既然试探无功,王邢也不再绕弯子。
他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副卷轴,手腕一抖,卷轴哗啦展开。
画卷之上,数名修士的画像栩栩如生,为首一人面容年轻,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桀骜之色,正是他的独子王堀。
画像之侧还有数名阴灵宗弟子的面容,皆是此番随王堀一同出行的紫府。
王邢将卷轴朝周游的方向微微一推,卷面之上灵光流转,画像清晰可辨。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这位道友,在此地停留多久了?几日之前,可曾见过这几个人?”
周游的目光在那副卷轴上淡淡扫过。
月色背后的声音传了出来,清澈如水,却听不出半分温度。
“自然见过。”
他停顿了一瞬,海风拂过,月色微漾。
“他们就在这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