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土福地隐匿于虚空夹层的最深处,如同一枚沉入海底的明珠。
周游盘坐于玉华殿中,将第四道金位的推演方向从佛国转向了东方。大日如来那一掌的余威犹在神魂深处隐隐作痛,他不打算再招惹那位世尊。羲和循轨,御日巡天,讲的是日轨与时序——昼夜交替、四季轮转、十二月更迭,皆为太阳在时间维度上的秩序显化。此道此理,与西方佛国的普照截然不同。
东方海外,玄阳仙宫。
玄阳真君坐镇于太阳若木之上,以纯阳仙日金位立道,座下十二名弟子皆被授予郁仪仙使之职。这十二人虽无果位,却各有一缕玄阳真君分享的权柄,实力不逊寻常无位金丹。十二仙使各执掌一月的太阳,从正月到腊月,从孟春到季冬,整合起来便是十二月之大日历。
而玄阳真君如今正在扶持自己的一位子嗣求取“若阳”余位。若阳者,四季之阳和,春之温煦、夏之炽烈、秋之清朗、冬之暖阳,四时阳和之气尽归于一道余位之中。此位与羲和循轨的意象极为相近——羲和御日巡天,管的是日轨与时序;若阳统摄四季阳和,管的也是时序与节律。若能将若阳余位夺来,融入羲和玄妙之中,便有机会将羲和从一道普通金位升华为尊位。
太阳与木德之尊位。
周游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舆图之上。玄阳仙宫坐落于太阳若木之上,那株若木据说乃是上古神木,扎根于东海极深处的海底火山之上,树冠直入天穹,枝叶间流转着永不熄灭的太阳真火。十二仙使各据若木的一枝主枝,十二枝主枝对应十二月,每一枝上都建有仙宫别院,如同一座座悬于火树之上的星辰。
他闭上眼,将此前打探到的情报逐一梳理。
十二仙使之中,执掌正月的仙使名为郁华,是玄阳真君座下资历最老的一位,早已金丹中期,性情沉稳内敛,常年坐镇若木东枝,极少离开。执掌腊月的仙使名为郁明,是玄阳真君最年轻的弟子,金丹初期,性情跳脱,时常离开仙宫外出游历,是十二仙使中最容易接近的一个。而那位正在求取若阳余位的子嗣,名为玄昭,金丹后期修为,据说已得玄阳真君允许,开始参与若阳余位的试炼。
周游将目光落在“郁明”这个名字上。
腊月仙使,执掌十二月之末,太阳在一年中最后的余晖。这个位置与羲和循轨的意象有着天然的契合——一年之终,日轨将尽,新旧交替的临界之处,正是时序之道最微妙也最关键的节点。
他需要从郁明入手。
东海深处,太阳若木的枝叶在百里之外如同一片燃烧的天幕。
周游以八斋遮天幡覆身,将自身天机与因果尽数遮蔽,如同一道不被天地记录的影子,远远缀在郁明的身后。腊月仙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跳脱,独自一人离了仙宫,连弟子都未带,化作一道赤金色的遁光在东海之上闲游。他时而落在海面上踏浪而行,时而停在一处礁石上对着远方的若木发呆,周身日光时明时暗,如同一颗尚未完全稳定下来的小太阳。
周游跟了半日,直到郁明飞入一片荒无人烟的海域,方才出手。
八斋遮天幡率先展开。八道斋纹自幡面之上飞出,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虚空之中猛然一合,将方圆数百里的天机因果尽数攥入掌中。这片海域从天地之间“消失”了,无论是卜算、推演、感知还是天机感应,都无法触及这片被八斋遮天幡笼罩的虚空。郁明猛然警觉,回头望去,只见一道朦胧月色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如同一轮从深海之中升起的冷月。
“谁?”郁明退后数步,周身赤金色的日光翻涌而起,如同一轮被点燃的小太阳。
周游没有答话。他抬手祭出东君金位,统御之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掌自虚空之中探出,朝着郁明猛然压下。那只手掌之中蕴含着君临万日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郁明的日光之上。郁明只觉浑身一滞,周身的太阳真火在那股统御之力面前如同臣子面对君王,层层收敛、暗淡、几近熄灭。
但腊月仙使终究不是寻常金丹。
他猛然咬牙,周身日光猛然一变。那层被东君统御压制得几近熄灭的太阳真火忽然之间凝实、收缩、化为一道赤金色的刻度盘虚影,自他眉心之处缓缓浮现。刻度盘之上有十二道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对应着一年之中一个月份的日光余韵。而此刻,刻度盘上的第十二道刻痕猛然亮起,如同一轮在一年之末最后落下的夕阳。
腊月权柄,十二月之末的日光余韵。
那道赤金色的刻度盘虚影猛然一转,腊月权柄之中蕴含的“岁末”之意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试图将东君统御之力从自身的日光之中剥离出去。岁末者,一年之终,旧岁将尽新岁未至,日光将落未落之际,一切旧有的权柄与秩序都在此终结。东君统御虽为万日之君,可腊月权柄恰恰是日光在一年之中最后的挣扎与谢幕,如同臣子在王朝覆灭之际的最后一次反抗。
两股权柄在半空之中猛然碰撞。
东君统御如同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以君权压臣权,以统御压终末;腊月权柄如同一位不肯屈服的旧臣,以岁末之意抗拒统御,以终末之力瓦解君权。两道权柄的交锋没有轰鸣,没有爆炸,只有一种无形的、法则层面的剧烈撕扯。周游只觉自己的统御之力在触及腊月权柄的瞬间被层层剥离,如同一把利剑刺入流水之中,力未及身便已被卸去大半。
郁明趁机后退数步,双手连挥,十二道刻痕在刻度盘之上逐一亮起。每一道刻痕都绽放出不同色泽的日光——正月的温煦、四月的炽烈、七月的流火、十月的清朗。十二道日光同时亮起,如同一轮完整的年轮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在一片流转不息的日光时序之中。
十二月大日历。
郁明虽只执掌腊月一权,可这十二月大日历本就是十二仙使共同编织的权柄之网。此刻他以腊月权柄为引,短暂地勾动了十二仙使之间那道无形的联系,将那十二道日光同时投影在此处。周游只觉浑身一沉,如同被一座由四季轮转铸成的大山压在身上。春之温煦、夏之炽烈、秋之清朗、冬之暖阳——四时阳和之气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的身形与气息尽数缠绕。
周游目光微凝。腊月仙使能调动的权柄远比预想的更加庞大,若是寻常金丹初期,此刻怕是已经被这十二月大日历压得动弹不得。
他不再留手。
金丹深处的第二道金位猛然亮起。鵔乌金位——守纯振翅——如同三足金乌自金丹之中冲天而起,化作一只赤金色的金乌虚影悬于周游身侧。金乌振翅,一声清越到近乎撕裂虚空的啼鸣响彻天地,那道啼鸣如同一柄由太阳精魄铸成的长矛,将缠绕在周游身周的十二月日光锁链层层震碎。
紧接着,第三道金位亮起。曜界金位——普照显化——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日光海洋自周游脚下铺展开来。日光所至,万物的轮廓都被照得纤毫毕现,连十二月大日历的投影在那片日光之中都变得透明、清晰、无所遁形。周游以曜界之权照破了十二月大日历的结构,看清了郁明与其余十一仙使之间那道脆弱的权柄之网。
那道网并非无懈可击。郁明的腊月权柄与其他十一仙使的联系如同蛛丝,虽密却细。只要斩断其中一根,整座十二月大日历便会如同被抽去支柱的屋宇,轰然崩塌。
太白玄锋出鞘。
从革权柄全力催动,庚金玄妙无物不斩缠绕剑身。周游一剑斩出,银白色的剑光如同一道被凝固的月光,自虚空之中猛然劈落,精准地斩在郁明的腊月权柄与其余十一仙使的联系之处。剑光所至,那道蛛丝般的权柄之网如同被切开的琴弦,发出一声清越而哀伤的鸣响,随即寸寸崩断。
十二月大日历在那一瞬间轰然碎裂。
十二道日光逐一熄灭,郁明身后的刻度盘虚影也在一阵剧烈的震颤之中崩解开来,重新化为一道单独的腊月权柄。郁明面色惨白,气息急剧衰弱,如同一只被抽去了翅膀的飞鸟从半空之中坠落。
周游欺身而上,太白玄锋横在了郁明的脖颈之前。
“腊月权柄,交出来。”
郁明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却终究没有再反抗。他将那道腊月权柄从金丹之中缓缓剥离,如同一枚赤金色的刻度盘碎片,落入周游的掌中。周游以东君统御之力将那枚碎片收入金丹之中,随即收回太白玄锋,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无形之风消失在东海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