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副师长，杨主任让您马上过去，省里培养那份意见，今晚要上会讨论。”
杨主任秘书把话说完，夹在胳膊下的文件往上滑了一截，他赶紧用手肘拢住，脸上全是赶路赶出来的急色。
沈卫光把抽屉合上，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从小凳子上下来，仰着脸说：“爸，带上何叔叔的公文副本，带上陈爷爷图谱前言，别吵，先让他们说。”
何长河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笑着啧了一声。
“老沈，你闺女都把会怎么开给你排好了，我这个政委还去不去？”
沈卫光拿起军帽。
“去。”
念念把桌角那份学校记录推过去。
“还有这个，谁说家属院风气被我带坏，就让他先念李胖墩骂人的原话。”
赵明远一拍大腿。
“对，谁敢把孩子往外推，就先问问孩子为什么被骂。”
林志远在门口拿棉帽，嘴里还不忘嘀咕。
“我跟着去吧，万一有人脸皮厚，我能帮忙数数厚几层。(?_?；)”
沈卫光看他一眼。
“你留下看念念。”
林志远立刻立正。
“保证完成任务。”
沈卫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念念。
念念站在炉子旁边，小手缩在袖子里，明明个头才到桌沿上面一点，偏偏脸上认真得让人不敢把她只当孩子。
“爸，培养可以留在军区培养。”
沈卫光扣上军帽。
“我知道。”
何长河跟着出门，临走前还对念念扬了扬手里的材料。
“放心，你这棵小树苗，今晚不让人挪窝。”
念念皱了皱鼻子。
“何叔叔，树挪窝要伤根。”
何长河脚下一停，回头冲她笑。
“得，我记着，会上就这么说。”
门关上以后，屋里少了几个人说话，炉子里的煤球烧得发红，林志远把热水壶拎起来，又放下。
“念念，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冷不冷？”
“不冷。”
林志远听完更没底。
“你这不饿不冷的，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念念爬回椅子上，把外婆的信重新压好。
“林哥哥，你会做饭吗？”
林志远正在给炉口拨灰，手上的火钳险些碰到炉沿。
“我会煮鸡蛋。”
念念抬头。
“就这个？”
“还会热馒头。”
林志远想了想，补一句。
“要是不怕硬的话。”
念念把小脸转回去，没评价。
林志远觉得自己受了点伤。
“念念，你别这么看我，我在部队吃食堂，谁没事练锅铲啊。(；???)”
晚上沈卫光回来得晚，军装上沾着外头的冷气，脸色还算稳。
念念立刻放下铅笔。
“爸，会上怎么说？”
沈卫光摘下帽子，把帽檐朝外放在桌上。
“暂缓。”
何长河跟在后头进门，语气轻快。
“不是暂缓，是他们想送，没送出去，杨主任把老首长公文拍桌上，陈正道前言也递了上去，卫生处吴干事说图谱还在内部试用阶段，离不开原始整理人。”
赵明远从后头探头。
“后勤也说了，念念身体还在养，左臂要复查，谁敢让孩子折腾来折腾去，后勤病号餐第一个不答应。”
念念看着沈卫光。
“那他们还会再提。”
沈卫光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
“提一次，挡一次。”
何长河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不过老沈，今晚有人提了一句，说你每天回家陪饭，工作安排会不会受影响。”
屋里安静下来。
林志远立刻炸毛。
“谁说的？副师长哪天耽误过正事？这不是睁眼瞎吗？”
赵明远哼了一声。
“说的人没署名，借着讨论风气带出来的。”
念念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碗，今晚食堂的白菜粉条放咸了，她只吃了半碗粥，沈卫光看见了，却没说。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爸，我不是不吃，是咸了。”
沈卫光看向那只碗，手上的军帽带被他绕在指间，又松开。
“嗯。”
第二天中午，沈卫光回得比平时早。
林志远正准备去食堂打饭，见他进门，立刻问：“副师长，今天吃什么？”
沈卫光把挽起的袖口往上折了折。
“自己做。”
林志远手里的饭盒差点扣地上。
“谁做？”
沈卫光看他。
“我。”
林志远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
“副师长，要不我先去医院给陈军医打个招呼？”
念念从里屋探出头。
“林哥哥，爸爸做饭，不是爸爸上战场。”
林志远小声说：“对我来说差不多，锅也会冒烟。(￣口￣；)”
沈卫光没理他，转身去了谢玉兰家。
谢玉兰听完来意，扶着门框笑了好一会儿，笑完又怕沈卫光真转身走，赶紧把人请进去。
“你别板着脸，学做饭又不是丢人的事。”
沈卫光说：“教我三道简单的。”
谢玉兰拿出鸡蛋，白菜，还有一小块豆腐。
“炒鸡蛋，白菜豆腐汤，热馒头。先别碰肉，肉票金贵，糟蹋了我心疼。”
沈卫光拿着铅笔记。
“先放油，再倒蛋液。”
谢玉兰看他写得跟记作战命令一样，忍不住又笑。
“油热了再倒，火别太大，锅铲别跟敌人拼刺刀似的戳。”
沈卫光把这句也记下。
谢玉兰看见纸上那行锅铲别拼刺刀，肩膀都笑抖了。
“老沈，你真记啊？”
“教了就记。”
第一次下厨，沈家厨房没塌，但也没好到哪去。
炒鸡蛋边上发黑，白菜豆腐汤咸得能让人多喝半缸水，馒头在锅里热过头，拿出来时外皮硬得林志远用筷子敲了敲。
“这馒头，打仗时能当半块砖。”
沈卫光拿着锅铲看他。
林志远立刻把馒头放回碗里。
“我夸它结实。”
念念坐在桌前，每样都尝了。
沈卫光站在桌边没坐。
“难吃就别吃。”
念念把汤碗放下，拿起硬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完。
“不难吃。”
林志远瞪大眼。
念念认真补充。
“就是鸡蛋火大，汤盐多，馒头热久了。”
沈卫光看着那盘炒鸡蛋，又看向念念。
“下次改。”
念念抬脸。
“爸爸，下次炒鸡蛋要小火。”
沈卫光拿着锅铲，低头看那一桌狼狈，忽然笑了出来。
林志远吓得筷子都停了。
“副师长，您笑了？”
沈卫光收了笑，把锅铲放回灶台。
“吃饭。”
林志远低头扒饭，嘴里小声念叨。
“今天这饭咸归咸，值了，能看副师长笑，搁外头得收票。(??????)?”
第二次下厨，念念搬着小凳子站在灶台旁边。
沈卫光皱眉。
“离火远点。”
念念把凳子往后挪了一小段。
“我监督。”
“监督什么？”
“监督爸爸不把鸡蛋打成糊。”
林志远在旁边洗白菜，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沈卫光把鸡蛋磕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一小片。
念念伸出小手指。
“壳。”
沈卫光用筷子挑。
念念又说：“不能着急，筷子尖顺着碗边过去。”
沈卫光照做，终于把蛋壳挑出来。
林志远立刻鼓掌。
“好，第一仗告捷。”
念念扭头看他。
“林哥哥，白菜叶子洗三遍，不是洗一遍冲两遍。”
林志远笑不出来了。
“我也归你管啊？”
“你在厨房，就归灶台管。”
林志远认命地重新洗菜。
“行，灶台小首长发话了，我服从。(；′д｀)ゞ”
这一次，鸡蛋嫩了点，汤也没有咸到发苦，馒头虽然还偏硬，起码能嚼。
念念吃完半个馒头，把碗推到一边。
“爸爸进步了。”
沈卫光没笑，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
念念把小银针箱往桌边挪，认真提醒。
“下次可以学蒸蛋，营养好，不费牙。”
林志远眼睛一亮。
“蒸蛋我会吃。”
念念看他。
“吃谁不会？”
林志远捂着胸口。
“念念，你这话比汤还咸。”
外头有人敲窗，林志远出去一趟，回来时脸上的轻松少了点。
沈卫光把碗收进盆里。
“谁？”
林志远看了念念一眼，又看沈卫光。
“车班小王说，魏国栋最近在活动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