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班小王说，魏国栋最近在活动一件大事。”
林志远把这句话说完，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布，原本要擦桌子的动作没继续，水珠顺着布角滴到地上，他才想起来把布扔回盆里。
沈卫光把锅放下。
“什么事？”
“小王没听全，说钱志鹏这两天用车勤，去过卫生处，还去过子弟学校那边的办公楼。”
林志远看向念念。
“他说不是送文件，倒像是提前认门。”
念念把筷子摆齐。
“学校？”
沈卫光脸色沉下来。
“他们想从学校下手。”
林志远急了。
“那念念先别去学校，反正年纪还小，谢姨在家教也行。”
念念摇头。
“不去，才容易让人说我特殊。”
沈卫光看她。
“你想去？”
“要去。”
念念把小手放在桌沿上，语气奶，却一点不软。
“学校有老师，有记录，有孩子。家属院的谣言从孩子嘴里出来，就要从孩子那里堵回去。”
林志远挠头。
“可是你才四岁多，去课堂上坐得住吗？”
念念看他。
“林哥哥，你煮鸡蛋都坐得住，我听课为什么坐不住？”
林志远闭嘴了。
沈卫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去找谢玉兰。”
“不用找，她会来。”
念念刚说完，门外就响起谢玉兰的声音。
“谁念叨我呢？”
谢玉兰进门，手里拿着一只半旧的小书包，蓝布面，针脚密，书包盖上还缝了一小块红布。
“念念，看看合不合适。”
念念眼睛落在书包上，慢慢伸手接过。
“给我的？”
“给你的。”
谢玉兰蹲下来，把书包带往她肩上一比。
“你也该提前学点课堂规矩了，省得以后正式入学被那些大孩子挤得找不着北。”
林志远立刻告状。
“谢姨，念念刚说要去学校堵谣言。”
谢玉兰把书包带整理好，听完没有拦，反倒看向沈卫光。
“我已经跟子弟学校的高老师打过招呼，她明天过来看看念念基础，要是合适，就让念念先旁听一年级。”
沈卫光问：“会不会太早？”
谢玉兰说：“早不早，看孩子。她认字认得快，算数也快，写字慢点，那是小手力气不够。”
念念背着书包走了两步，书包轻轻晃着，她伸手扶住带子。
“谢姨，书包好。”
谢玉兰笑得眼角发红。
“好就行，我还怕你嫌旧。”
念念抬头。
“旧的结实。”
林志远插嘴。
“还省布票。”
谢玉兰瞪他。
“你倒会过日子。”
第二天，高老师来了。
她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进门先跟沈卫光和谢玉兰打了招呼，又低头看念念。
“你就是沈念念？”
念念站好。
“高老师好。”
高老师笑了。
“会认字吗？”
“会一点。”
林志远在旁边小声说：“她这个一点，跟陈军医说略懂差不多。”
念念看过去。
“林哥哥，喝水。”
林志远立刻拿搪瓷缸堵嘴。
高老师拿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念一念。”
念念看了一遍。
“工人，农民，战士，学校，卫生，纪律。”
高老师眼里多了点认真，又拿出一本一年级课本，随手翻开。
“这几句呢？”
念念按着书页，慢慢念完。
高老师又写了几道算数。
“三加五？”
“八。”
“十二减七？”
“五。”
“九加八呢？”
“十七。”
高老师停下笔，看向谢玉兰。
“谁教的？”
谢玉兰笑着说：“我教认字，她爸教她数饭票粮票，孩子自己记性好。”
沈卫光没说话，只把桌上的水推给高老师。
高老师又递给念念一支铅笔。
“写自己的名字。”
念念握笔，写得慢，沈字最后一笔歪了，念字上头也不太正，可一笔一画都清楚。
高老师没催，等她写完才把纸拿起来。
“认字超过一年级，算数也够，写字慢，不过你年纪小，手腕还没长开，急不得。”
念念问：“我能去听课吗？”
高老师把纸折好。
“能。坐最前面，先旁听，不参加正式考试，课堂上要举手，不能随便跑，能做到吗？”
念念点头。
“能。”
林志远在旁边咧嘴。
“老师，她还能管别人别跑。”
高老师笑出声。
“那就更好了，班里正缺个管纪律的小豆丁。”
念念认真纠正。
“老师，我不是豆丁。”
高老师忍着笑。
“好，沈念念同学。”
第一天去学校，沈卫光亲自送。
念念背着谢玉兰缝的小书包，走到学校门口时，秦向阳早等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半块窝头。
“念念，我给你占座。”
念念看他。
“老师让我坐最前面，不用占。”
秦向阳立刻把窝头塞回兜里。
“那我给你看路。”
林志远跟在后面乐。
“你这小跟班还挺会找活。(′???`；)”
秦向阳不服。
“我这是保护。”
念念说：“学校里先守规矩。”
秦向阳点头。
“我知道，先用嘴，再用拳头，不对，学校里尽量不用拳头。”
沈卫光看他。
秦向阳赶紧补。
“不用，肯定不用。”
一年级教室里，一群孩子正叽叽喳喳说话，看见高老师牵着念念进来，声音一下高了。
“老师，她是谁呀？”
“她怎么这么小？”
“她背的书包真小。”
“她是不是沈副师长家的？”
高老师拍拍讲桌。
“安静。这是沈念念同学，从今天开始旁听，坐第一排。”
念念走到最前面，书包放进桌洞，课本摆正，铅笔放右边，搪瓷小水壶放左边。
后排有孩子伸长脖子。
“她还带小水壶。”
秦向阳坐在后面，立刻回头。
“你没水壶吗？”
高老师粉笔一敲黑板。
“秦向阳，第一天就想站后头？”
秦向阳立刻缩回去。
“不想。”
念念翻开课本，看着上面的拼音和字，心里没有半点不耐烦。
她知道这些字太简单，可坐在这里，重新把每个字写端正，把每条课堂规矩记明白，也是她在这个年纪该走的路。
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字。
“今天认这个字，家。”
念念看着那个字，手指在课本边上轻轻按了按。
高老师问：“谁会组词？”
孩子们举手。
“大家。”
“国家。”
“回家。”
高老师看见念念也举了手，便点她。
“沈念念，你说。”
念念站起来，书包带从肩头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扶好。
“家属院。”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
高老师却点头。
“对，家属院也是家。”
秦向阳在后面小声嘀咕。
“说得好。”
高老师转身。
“秦向阳，站起来说。”
秦向阳苦着脸站起来。
“我说，沈念念同学组词组得好。(?﹏?)”
教室里一下笑成一片。
下课铃响，念念刚把铅笔收好，几个孩子就围了过来。
一个扎小辫的女孩问：“你真会认草药吗？”
念念点头。
“会一点。”
另一个男孩挤过来，脸上带着晒出来的红。
“你是那个会治病的小丫头吗？你能治好我奶奶的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