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第二日傍晚结果就下来了。
沈卫光拿起桌上的军帽。
念念从凳子上滑下来。
“现在去吗?”
“去。”
谢玉兰赶紧拿起她的棉袄。
“外头冷,帽子戴好。”
“我自己戴。”
念念接过帽子,认真压住耳朵。
办公区的灯亮了一排。
地方来的同志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桌上摆着两份材料。
一份厚。
一份薄。
念念的视线先落在薄的那份上。
那里面装着妈妈的名字。
地方同志开口。
“关于王桂花涉嫌虐待沈念,虚构沈晓禾死亡及婚事信息,收受不明款项,捏造材料诬告沈卫光等事实,调查已形成初步结论。”
赵明远问。
“她认了吗?”
“虐待部分,她起初否认。”
地方同志翻开笔录。
“后来村民证言,沈念念幼年体检记录,沈建军补充陈述,均能互相印证。”
“她承认打过孩子,也承认克扣口粮。”
陈正道在旁边沉着脸。
“她说怎么打的?”
“说是管教。”
“放屁。”
陈正道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骨裂叫管教?”
“饿得站不稳叫管教?”
地方同志停了停。
“陈军医,结论材料里已经写明,属于长期虐待。”
陈正道不说了。
胡子却翘着。
老头子这口气还没顺下去。
地方同志继续说。
“欺诈部分,王桂花承认曾向沈晓禾母女传递虚假信息,也承认收过二十元。”
“她称不知道给钱人具体身份,只听对方自称许家亲戚。”
何长河问。
“沈建军呢?”
“他如实交代了部分事实。”
地方同志把另一页翻开。
“他承认曾看见王桂花殴打沈念,也承认知道家里收过钱。”
“但对沈晓禾临产当天,他不在场。”
沈卫光开口。
“对他的处理?”
“鉴于主动配合调查,提供部分旁证,依法作出批评教育,责令配合后续核查。”
念念坐在父亲旁边。
小腿够不到地,鞋尖悬着。
“江春华呢?”
地方同志看她一眼。
“江春华主动交出旧账本,协助核验资金线索,目前不追究。”
何长河问。
“对王桂花的处罚?”
“村里公开批评教育。”
“撤销其部分集体土地承包权益。”
“诬告材料由县里进一步处理,她需承担相应责任。”
赵明远吐出一口气。
“够她受的。”
地方同志把厚材料合上。
“这部分可以结案。”
桌上的薄材料还没动。
念念看着它。
“妈妈呢?”
会议室里静下去。
地方同志伸手按住薄档案。
“关于沈晓禾临产当天所服药物,因时间久远,药渣保存条件有限,现有检验无法完整还原全部成分。”
念念的小手攥住棉袄边。
“查不出来吗?”
“能查出部分植物性残留。”
陈正道接过检验意见。
一页页看过去。
“有当归类,川芎类,还有几种活血药的痕迹。”
赵明远问。
“那能不能证明有人故意害人?”
陈正道摇头。
“不能。”
“这些药用得对,有时也能入方。”
“可产妇当时胎位不正,又有出血,再喝这样的药,风险会升高。”
地方同志说。
“医学风险意见已随案归档。”
“马春枝的证词也作为正式材料保存。”
“但现有证据不足以确定药物来源,无法确认配药人,也无法证明王桂花和许同志具备直接故意伤害的主观行为。”
沈卫光坐着没动。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
食指贴着那份薄档案。
念念望着父亲。
“所以,不能追?”
地方同志答得谨慎。
“现阶段,无法以刑事案件立案追责。”
“但存疑事项不会撤销。”
“许同志身份,药物来源,都会保留在协查线索里。”
何长河问。
“案卷会怎么标?”
“存疑事项,继续核查。”
念念听懂了。
不是结论。
也不是清白全部回来。
只是有人把妈妈受过的苦,端端正正写进了档案。
往后再有人翻开这本卷宗,就不会只看见一句难产而亡。
小姑娘沉默许久。
陈正道弯下腰。
“念念。”
“嗯。”
“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
“你要是难受,可以说。”
念念看着那份医学意见。
“陈爷爷,您写的是实话吗?”
“是。”
“马奶奶说的是实话吗?”
“是。”
“药渣查到的,也是实话吗?”
“是。”
她点头。
“那就先这样。”
赵明远眼眶发热,扭头去看窗外。
何长河轻轻叹了一声。
“孩子。”
念念抬起脸。
“何叔叔,存疑是不是说,以后还能查?”
“能。”
“只要有新证据,案子就能再打开。”
“那就没有结束。”
她说得慢。
“妈妈的事,不该只剩一句没查出来。”
“总会有人查出来的,这页纸先留着,以后还会有人翻。"
从会议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卫光没有直接带她回家。
车开出军区大门,往城南绕了一段。
念念趴在车窗边。
“爸爸,我们去哪儿?”
“去给你妈妈上香。”
“现在?”
“现在。”
城南有座小庙。
庙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旧灯。
守庙的老人认识何长河,见他们进来,只指了指香案。
“香在那边。”
沈卫光买了三炷香。
念念接过一炷。
香比她的手还长。
林志远蹲下来,替她点着。
火苗舔过香头,升起一点白烟。
她跪在蒲团上。
蒲团旧,边角露了草芯。
沈卫光站在她旁边,没有催。
念念双手捧着香。
“妈妈。”
声音小小的。
庙里没有人说话。
“我来了。”
“我找到爸爸了。”
“爸爸对我好。”
“外婆也对我好。”
“谢阿姨会给我织围巾。”
“陈爷爷总凶我,可他也会护着我。”
她停下来,鼻尖发酸。
“我现在能吃饱饭。”
“左手也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你放心,我在好好活着。”
香灰落了一点。
念念低头看着。
“那碗药的事,我知道了。”
“他们还没查全。”
“可我不会乱说。”
“等有一天,会找到那个许同志,找到药是谁给的,我会让大家都知道。”
“你没有不要爸爸。”
“你也没有不要我。”
沈卫光站在她身后,眼睛闭了一下。
念念把香插进炉里。
起身时,袖口滑出一角莲花绣帕。
她拿出来。
绣帕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淡了。
那朵莲花却还在。
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叠好,塞回袖口。
贴着心口。
沈卫光伸手。
“回家吧。”
念念把手放进他掌心。
“爸爸。”
“嗯。”
“妈妈会知道吗?”
“会。”
“她要是知道我们来了,会不会高兴?”
沈卫光牵着她往外走。
“她会高兴。”
走到庙门口,念念又回头看了一眼香案。
白烟飘得很慢。
她轻声说。
“案卷先合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