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终于发现,没人再替她遮着了。”
何长河把最后一份材料压进档案袋,封口处盖上红章。
念念靠在沈卫光怀里,困得眼皮打架,还记得问一句。
“何叔叔,传唤书什么时候到村里?”
“地方同志已经出发了。”
赵明远看了眼窗外。
“这会儿走到半路,天亮前该能进河湾村。”
陈正道拎起药箱,鼻子里哼了一声。
“让她好好看看,拿人命当谎话编,最后能编出什么好下场。”
念念抱紧医案本。
“陈爷爷,王桂花会害怕吗?”
“她怕不怕,跟案子怎么办没关系。”
陈正道看着她。
“谁做了坏事都得认。”
“嗯。”
小姑娘点点头。
“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河湾村东头先响起狗叫。
沈建军正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听见村口有自行车铃铛响,还没抬头,王桂花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
“谁啊,大清早的闹腾什么呢!”
门一开。
两名地方同志站在院外。
一人拿着公文包,一人手里夹着传唤通知。
王桂花瞧见那身干部衣裳,先往后退了半步。
“找谁?”
“王桂花同志?”
“俺是。”
“这是司法部门送达的传唤通知。”
地方同志把纸递过去。
“请你于五日后上午九点,到公社接受调查。”
王桂花没接。
“调查啥?”
“涉及虐待未成年人,虚构事实骗取钱财,诬告他人等事项。”
“谁说俺虐待了!”
“哪个黑心肝的乱嚼舌头,俺撕了他的嘴!”
地方同志把通知往前送了送。
“请你签收。”
“俺不签!”
王桂花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卫光那当兵的仗势欺人,抢走俺孙女,还想给俺扣帽子!”
院墙外头,不知何时围了几个人。
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
有人低头装忙。
还有人把手里的苞米皮来回搓。
王桂花见人多,气焰又涨了。
“大家伙儿都看着!”
“军区干部欺负俺们乡下人了!”
“俺养那丫头三年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一句话就想把俺抓走!”
地方同志翻开登记册。
“沈念左臂陈旧性骨裂,长期营养不良,地方卫生所和军区医院均有检查记录。”
“河湾村走访笔录里,有多人证实你长期殴打儿童,克扣口粮。”
“你若对材料有异议,可以在调查时说明。”
王桂花的嘴张着。
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沈建军从墙根站起来,烟杆掉到脚边。
“娘……”
“你闭嘴!”
王桂花回头骂他。
“俺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也要看俺笑话?”
“俺没……”
“没个屁!”
王桂花转身要关门。
地方同志伸手拦住门板。
“王桂花同志,拒绝签收不影响传唤效力。”
“请那天按时到场。”
“无故不到,我们会依法采取下一步措施。”
王桂花扶着门框。
膝盖往下一折,坐到了门槛上。
通知书落在她脚边。
纸白得刺眼。
村里静了一会儿。
王桂花忽然拍着腿哭嚎。
“没天理啊!”
“俺一个老太太,谁都能踩一脚啊!”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当初念念饿得剩一把骨头,也没见你喊没天理。”
另一个人接话。
“晓禾那事儿,你心里没鬼,怕啥调查。”
王桂花抬头找人。
“谁说的!”
“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可那些躲了好多年的话,终于没再咽回肚子里。
这回可没人替她圆场了。
沈建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等地方同志离开,他才把通知书捡起来。
“娘,俺咋办啊?”
“咋办?”
王桂花一把抢过纸。
“你去给沈念念写信!”
“你是她大伯!”
沈建军喉头发干。
“可那丫头,她不回信。”
“你不会求?”
王桂花掐住他胳膊。
“告诉她,俺……俺知道错了!”
“让她跟沈卫光说一句,让他撤材料!”
“俺要真被定了,你们一家子还能有好日子?”
沈建军被掐得龇牙。
“娘,俺当年又没打她。”
“你没打?”
王桂花瞪着他。
“你站旁边看着,那不跟打一样?”
这句话一出口。
连王桂花自己都愣了。
沈建军的脸垮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传唤书,半天才说。
“俺……俺去写。”
当天傍晚,军区收发室送来一封急信。
还是河湾村的邮戳。
林志远戴着手套,把信放到桌上。
“沈师长,沈建军寄来的。”
念念正坐在小板凳上写字。
听见名字,她把铅笔放下。
“我能看吗?”
沈卫光没碰信。
“能。”
林志远拿来信封刀。
纸张拆开,里面只有两页。
字歪,墨迹深浅不一。
沈建军写得很长。
开头说自己这些年糊涂,没拦住王桂花。
中间说王桂花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最后一段,字写得格外重。
念念,求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帮大伯说句话。
她把信读完,没有立刻出声。
秦向阳隔着院墙喊了一嗓子。
“念念!俺今天抓着一只大蚂蚱,明天给你看!”
谢玉兰在厨房回他。
“别喊,念念在看信呢。”
“哦!”
墙外安静了。
念念把信折起来。
“爸爸。”
“说。”
“我想请大伯配合调查。”
沈卫光看着她。
“继续说。”
“他没亲手打我。”
“可他看见过。”
“王桂花骂我,饿我,打我,他都在。”
小手压在信纸边上。
“他不是没错。”
“但他也不是王桂花。”
沈卫光把茶缸挪远些。
“你想怎么处理?”
“让他如实说。”
“说他看见过什么,知道什么,还有那二十块钱。”
念念抬起脸。
“如果他说实话,可以从轻。”
“如果还想替王桂花撒谎,就按他做的事办。”
何长河推门进来,恰好听见后半句。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念念答得认真。
“陈爷爷说,药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不能看谁顺眼,多放一把。”
何长河忍不住笑了。
“拿药理比案子,你倒会讲。”
“事情也一样。”
念念想了想。
“不能一锅煮,坏人也分做了多少坏事。"
沈卫光点头。
“妥当。”
“林志远。”
“到。”
“把这封信原样封存,转地方同志。”
“告诉他们,沈建军如实作证,可以依法考虑从轻。”
“是。”
念念又补了一句。
“爸爸。”
“嗯?”
“二堂哥以前给过我半个红薯。”
沈卫光低头。
“我记得。”
“他那时候没骂我。”
“他也怕王桂花。”
小姑娘声音轻轻的。
“别因为王桂花,把所有人都一起罚了。”
沈卫光伸手,把她落到额前的碎发拨开。
“不会。”
“你说得对,谁做什么事,就担什么责任。”
晚饭后,谢玉兰刚把碗洗完,何长河从外头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新送来的便条。
“卫光。”
沈卫光从书房出来。
“怎么了?”
“地方同志托人递话。”
何长河把便条递过去。
“王桂花想认错。”
念念抬头。
“她说什么?”
何长河念了一遍。
“她说愿意赔罪,愿意给你磕头,只求你让沈卫光把材料撤了。”
谢玉兰擦干手,脸色沉下来。
“她这叫认错?”
“她是怕了。”
何长河坐下。
“怕进公社,怕村里人说,怕家里人跟着受影响。”
念念没有说话。
她盯着桌上的灯。
灯芯烧得短,火苗一跳一跳。
沈卫光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小姑娘才开口。
“她愿意认错,让她去跟法律认,不用来跟我说。”
屋里没人接话。
何长河把那张便条折好。
“我让地方同志原话带回。”
念念问。
“爸爸。”
“说。”
“妈妈那件事,什么时候有结果?”
沈卫光把椅子拉到她身边。
“药渣检验和案卷核查,还要等。”
“等多久?”
“有消息,他们会先送到军区。”
念念攥着书页。
“那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