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孩子，说话让人没地方说了。”
陈正道这句话刚落下，秦向阳就从后头探了个脑袋出来，憋着笑说，“陈主任，那您可别怪念念，她这不是一句两句就把人说服了嘛。”
罗建川立刻接话，“你少跟着起哄，先把你自己的事办明白。”
“我有事。”秦向阳一下子直起身，“而且是大事。”
念念看他一眼，“你又怎么了？”
秦向阳立刻把手里的练习本举起来，像捧着什么救命家伙。
“我要考重点班了。”他说，“学校说，还得额外测一回，语文作文占得不少。我理科不怕，作文我就……有点卡。”
“不是有点。”赵明远在旁边一针见血，“你那作文，前两次老师都快看睡着了。”
“赵叔叔！”秦向阳脸一下红了，“您别拆我台啊。”
“台本来就不高。”赵明远哼了一声。
秦向阳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转头就去看念念，“你帮不帮我？”
念念没立刻答，只把他手里的本子接过来翻了翻。几页纸上字写得还算端正，可句子一会儿冲一会儿散，想说的东西不少，落到纸上却像被人拽散了线头。
她看了两页，抬头问，“你想写什么？”
秦向阳挠挠头，“就是……我想写我娘做饭，我爹修车，还有我想当军医，反正就是这些。”
“这些不是题目。”念念说，“你先把题目念给我听。”
秦向阳老老实实把题目报了出来，念完还补了一句，“老师说，写一件最难忘的事。”
“那你最难忘的是哪件？”念念问。
“好多。”秦向阳卡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先写哪件。”
“这就对了。”念念把本子放到桌上，指尖敲了敲纸面，“你不是没想法，你是想法太多，没找准主线。”
秦向阳一愣，“主线是什么？”
“就是你到底想让别人看见什么。”她说，“你想写感动，还是想写本事，还是想写你自己为什么要去考重点班。这个先定下来，后面才好往下走。”
秦向阳眨了眨眼，“还能这么写？”
“当然能。”念念把铅笔推给他，“你先别急着下笔，先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我听。”
秦向阳有点不信，却还是照着她说的，清了清嗓子。
“我想写我娘。”他说，“她以前总说，家里孩子得读书，别光会跑。后来我就觉得，我得考进去，不然我娘白说了。”
念念点头，“再往下呢？”
“我还想写，我见过你给人看病，也见过陈主任和赵叔叔他们忙。”秦向阳越说越顺，“我以前觉得，厉害就是会打架，会跑得快。后来我觉得不是，真厉害的人，是能把事情弄明白的人。”
赵明远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你这句倒像有点样子。”
秦向阳被夸得有点飘，嘴上却还嘴硬，“我本来就有样子。”
“别急着美。”念念伸手敲了敲本子，“先记下来。你这叫诊断。”
“诊断？”秦向阳愣住。
“对。”念念说，“先看你想说什么，像看病一样。你现在的毛病，不是不会写，是一脑子东西全堆着，没分清轻重。”
秦向阳听得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那开方呢？”他问。
“开方就是怎么说。”念念拿过纸，在上头写了几个短句，“你先写最难忘的那件事，再写你当时怎么想，最后写你学到了什么。别一上来就堆好话，老师一看就知道你在凑。”
秦向阳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可我还是怕写得太直。”
“直不怕。”念念说，“怕的是直得没方向。”
她把笔重新塞回他手里，“你试一篇，我看着。”
秦向阳照着写的时候，屋里没人催他。谢玉兰在旁边缝衣服，针脚一下一下，赵明远倒了茶又放下，罗建川翻着一份文件，偶尔抬眼看看。秦向阳写一会儿就皱眉，念念也不催，只在他卡住时问一句，“你现在想说什么。”。
他写到一半，忍不住抬头，“念念，我这么写会不会太土了？”
“作文不是选帽子。”念念头也没抬，“不是越花哨越好。”
“那什么最好？”
“你自己说人话。”她把纸往他那边挪了挪，“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落笔。别学那些绕来绕去的话，老师要看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判断。”
秦向阳像是被这句点醒了，手里那支铅笔终于没再悬着，落得稳了些。等他写完第一段，自己先读了一遍，耳朵都红了。
“好像……真能看懂。”他小声说。
“本来就应该看懂。”念念接过来扫了一眼，“逻辑顺了，字就不难看。”
赵明远伸头看了看，笑道，“这孩子是被你当病人治了。”
“差不多。”念念说，“病根找着了，就好改。”
第二天傍晚，秦向阳从学校冲回来的时候，鞋底都快跑冒烟了。他一进院门就喊，嗓门大得连树上的麻雀都惊了一下。
“念念！我进了！”
念念正坐在廊下翻本子，闻声抬头，“进什么了？”
“重点班！”秦向阳跑得脸通红，站到她面前还喘，“老师说我作文拿了高分，重点班的测试也过了！”
谢玉兰刚端着盆出来，听见这句，手一顿，笑了，“这下可真出息了。”
赵明远也跟着乐，“我就说嘛，咱们秦向阳脑子不笨。”
“那是。”秦向阳一挺胸，刚想再跳一下，又想起什么，赶紧收了收，“我先不跳，我先跟你们说正事。”
“你还能有正事？”罗建川挑眉。
“有。”秦向阳立正站好，像模像样地看着念念，“老师说，我那篇作文不是靠花哨，是靠有自己的想法。还说我看问题，比前两次稳多了。”
念念把本子合上，慢慢站起身。
“那是因为你认真了。”她说，“不是因为你突然聪明了。”
秦向阳本来想得意一下，听见这话，又老老实实把脖子缩了回去。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高兴。”
“高兴可以。”念念看着他，“但重点班里比你会想的人更多，字也写得更快。你今天进去了，不代表你就稳了。”
秦向阳立刻收起笑，点头，“明白。”
念念看他站得笔直，神色才软了些。
“向阳。”她说，“你能考进去，说明你有能力。可有能力不代表就不用努力了，越往后，越不能光靠一股劲。”
秦向阳这回没再插科打诨，认真得很。
“我记住了。”他说。
念念点了点头，“回头把你那篇作文拿来，我再看看。你这回写得还行，但还可以再稳一点。”
“成！”秦向阳一口答应，忽然又忍不住笑起来，站在院子里原地跳了两下，“我进重点班了，我真进了！”
赵明远看得直乐，“你刚才不是说不跳吗？”
“我忍不住！”秦向阳说完，转头又冲念念敬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念念，我明白了。”
念念看着他那副高兴得快要飞起来的样子，嘴角也跟着松了松。
“明白就好。”她说，“回去把卷子收好，别一高兴就乱放。”
秦向阳应得响亮，“明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眼睛亮得发热，“念念，我再给你写一篇，写得比这次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