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我再给你写一篇，写得比这次还好。”
“先把这篇收好，别光顾着说大话。”
念念把卷子塞回秦向阳怀里，顺手替他压平了卷起的纸角。
秦向阳连忙抱紧卷子，嘴上还不服气：“我这回可不是说大话，老师都夸我有自己的想法了。”
赵明远拎着水壶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便笑道：“进了重点班，走路都比昨天有格调了。”
“赵叔叔，您就不能好好夸我一回？”
“能啊，等你下回不把作业落在科里再说。”
秦向阳低头摸了摸书包，脸色顿时变了：“我的算术本呢？”
“桌子底下。”
念念头也没抬，继续整理自己的医案。
秦向阳弯腰捡起本子，抱着东西便往外跑：“我先回去，明天再来！”
“慢点，别进了重点班，第二天就摔破膝盖。”
“知道啦！”
他跑远后，屋里的人还笑了好一会儿。
隔了几天，又到了中西医结合科接外诊的时辰，走廊里的长凳早早坐满了人。
黎玉芬来得不晚，手里拿着复诊用的旧药方，刚坐下，旁边穿灰棉袄的女人便凑了过来。
“黎嫂子，你也真来找那孩子看病啊？”
黎玉芬把药方折好，没接她递来的瓜子：“我来复诊，有什么不对？”
“我就是觉得稀奇。”
那女人往诊室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了下去：“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认得几味药，就被捧成神医了，谁让人家有个当副军长的爹呢。”
黎玉芬原本还在抚平衣角，听见后半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找她看过吗？”
“我没病，找她干什么？”
“没看过，你怎么知道她只认得几味药？”
女人被问得一怔，随即笑得有些勉强：“大家不都这么说吗？”
“哪个大家？”
黎玉芬抬头看她，话说得不快，却没给她留绕弯的地方：“你把名字说出来，我去问问，到底是谁亲眼见过她靠沈副军长给人看病。”
“黎嫂子，你怎么还较真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治病的事，不能随口说。”
黎玉芬把药方摊开，指着上面陈正道的签字：“我以前偏头疼，夜里疼得睡不着，药吃了不少，没压住。”
“后来念念问了我的饮食和睡觉，改了方子，还让我少喝浓茶，我现在一个月也难犯一回。”
女人撇了撇嘴：“兴许是陈主任开的呢？”
“陈主任核过方子，从没抢过她的功劳，你倒替人家抢上了。”
黎玉芬往诊室里的小身影看了一眼，语气又重了些：“她现在有正式备案，医学院的方教授也认她，你要是不信本事，可以不看。”
“可你拿她父亲说事，既小看了她，也小看了军区的规矩。”
旁边几名等候的家属都听见了，有人点头，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黎嫂子这话没毛病，孩子有本事，跟她爹是谁没关系。”
那女人脸上挂不住，抓起布包站了起来：“我家里还炖着菜呢，不跟你们说了。”
黎玉芬看着她往楼梯口走，忽然提醒道：“锅里没放东西吧？别拿炖菜当借口，回去再真把锅烧坏了。”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那女人脚下更快，临走只扔下一句：“真没空陪你们闹了。”
罗建川从诊室出来，正好看见她匆匆离开，转头便问：“这是谁来看病，看得连号都不要了？”
“没病，病在嘴上。”
黎玉芬拿起自己的药方，神色已经恢复平常：“罗队长，这种病你们科里治不治？”
罗建川看了看周围忍笑的人，咳了一声：“治不了，让她回去少说两句，兴许能自己好。”
轮到黎玉芬进去时，念念正在低头写前一个病人的复诊记录，并不知道走廊里发生了什么。
“最近头还疼吗？”
“就犯过一回，比以前轻，躺了会儿便过去了。”
“药有没有按时吃？”
“按了，你写的那些忌口，我也照做了。”
念念示意她把手放好，仔细诊过脉，又看了舌象：“原来的方子还能用，先不急着改。”
黎玉芬松了口气，拿起药方便要走：“那我下回再来。”
“等等。”
念念抬头看她：“最近夜里睡得怎么样？”
“睡得……还成吧。”
“是能睡着，还是睡着以后总醒？”
黎玉芬嘴唇动了动，没能糊弄过去：“总醒，天不亮就醒了，有时候还做乱七八糟的梦。”
“这事怎么没说？”
“我以为跟头疼没关系。”
“睡不好，头疼就容易反复。”
念念重新拿回药方，把其中一味药划掉，又添了一味安神的药：“这味先换了，晚上别把收音机听得太晚，睡前也别再喝茶。”
黎玉芬看着她落笔，忍了忍，还是问道：“你今天怎么多问了两句？”
“复诊本来就该问。”
念念吹干纸上的墨迹，把药方递回去：“你要是再瞒，下次我就问四句。”
“行，我说不过你。”
黎玉芬接过药方走出门，谢玉兰正提着一篮洗净的纱布过来，笑着问她：“这回怎么样？”
“换了一味药，还把我训了一顿。”
“她训你，是怕你不把身体当回事。”
黎玉芬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念念已经叫了下一个病人，连视线都没有往外偏。
“玉兰，刚才走廊里的事，是不是有人告诉她了？”
“我进门前提了一句。”
谢玉兰没有瞒她：“我说有人轻看她，你替她把话挡回去了。”
黎玉芬把药方收进衣袋，手却没马上拿出来：“难怪，她平时只问头疼，今天连我夜里醒几回都问清楚了。”
“她没跟你说谢谢？”
“没有。”
黎玉芬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就是不说破，让你没办法不对她好。”
谢玉兰也笑：“你以前可没少挑她的刺。”
“以前是我眼窄，总觉得她靠的是家里。”
黎玉芬把衣袋按平，话说到这里，又有些不自在：“错了就是错了，我总不能错一辈子。”
这事很快传遍了家属院，却没人再拿黎玉芬以前的态度笑她。
有人带着孩子来找念念问功课，有人见她背着药箱便主动让路，还有几位年纪大的家属远远看见她，连说话都怕扰了她想方子。
也有人仍把她当普通孩子，见面便往她衣兜里塞炒花生。
“念念，别光给别人看病，你自己得多吃点。”
“婶婶，我兜里已经有糖了。”
“糖是糖，花生是花生，装着。”
孩子们更不管什么小神医，围上来就喊她看新做的木头车。
“念念，你看我的车能跑多远！”
“先把轮子装正，不然只能往沟里跑。”
“那你帮我看看。”
“我看病，不看车。”
“车也有毛病啊！”
念念被他们堵在院门口，药箱都差点挤歪，最后还是沈卫光伸手把她从人群里领了出来。
“作业写完了吗？”
几个孩子立刻散了，有人跑远了还在喊：“沈叔叔，我们明天再找念念！”
沈卫光低头替女儿扶正药箱：“他们怕我？”
“他们怕你问作业。”
念念回头看着院里的人，脚下却没急着走。
有人真心喜欢她，有人敬她的本事，有人不敢靠得太近，也有人只当她是个聪明些的小姑娘。
这些人态度不同，却再没有谁带着坏心来试她、踩她，或者拿她的年纪做文章。
何长河拿着一份刚送来的通知走来，见她站着不动，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
“方教授来信了，军队医学院那边要正式讨论实验课和培训标准，点名让你去。”
念念接过通知，没有马上打开：“什么时候？”
“还没定，先让你准备。”
何长河顿了顿，把声音放轻：“念念，大院这一页翻完了，往后等着你的，就是更大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