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先不动。”
这句话说完没几天,核查小组便到了军区,念念跟着沈卫光走进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满了当年认亲留下的材料。
何长河把索引递给核查组长:“原件在左边,复印件在右边,证人材料另放,调取记录都附在后面。”
核查组长翻了几页:“整理得很清楚。”
“当年查过一次,后来身份备案、入学与实习登记又核过,我们没有理由把材料弄乱。”
“何政委,您别多想,这是例行核查。”
“我没多想。”
何长河把钢笔扣上:“你们按规矩问,我们按规矩答。”
念念坐在沈卫光身边,听着他们逐项核验,照片、旧铜钱、沈晓禾与沈卫光的婚约证明、外婆的证词都没有问题。
问到血型时,核查人员专门补了一句:“血型只能证明存在亲缘可能,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依据。”
沈卫光答道:“当年也没有把它当成唯一依据。”
“接生记录为什么只有后补证词?”
“孩子出生的村子没有正规的接生登记,当时由接生婆马春枝接生。”
“我们需要再见她一次。”
何长河翻材料的手停住:“马春枝年纪大了,近来记性时好时坏,以前的书面证词有本人手印,也有在场见证。”
核查组长没有退让:“举报指向的就是证人可靠性,我们不见本人,这一项便核不实。”
沈卫光问道:“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念念抬起头:“我能一起去吗?”
核查人员看向她:“我们要单独询问证人,家属在旁边容易影响回答。”
“我不替她回答,也不提醒具体事情。”
念念把话说得很慢:“马奶奶见陌生人容易乱,她认识我,我在旁边坐着,她会安心些。”
核查组长仍有顾虑:“如果她看着你说,证词会被人质疑受到了引导。”
“那我坐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念念想了想,又补充道:“您先问,问不下去时再让我开口,我只帮她分清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
沈卫光没有替她做主:“你确定?”
“确定。”
“她要是认不出你呢?”
念念原本想说不会,可想到马春枝已经记不清不少事情,话到了嘴边便改了:“那我就不靠近,不能为了拿证词吓着她。”
核查组长合上材料:“可以试试,但所有过程都要记入笔录。”
去见马春枝那天,林志远负责开车,念念一路抱着小药箱,到了地方才发现老人正坐在炕边剥花生。
马春枝抬头看了他们许久,先认出林志远,又把视线移到念念脸上:“你是……晓禾家的小丫头?”
“是我,马奶奶。”
念念没有立刻走近:“今天有人想问问我出生时的事,您要是累了,就先歇着。”
“又问啊?”
马春枝把花生放回簸箕:“以前不是说过了吗?”
核查人员坐到她对面:“老人家,我们按程序再确认一次,您记得多少就说多少,不记得也不用猜。”
“我不猜。”
马春枝有些不高兴:“接生了一辈子,谁家孩子怎么落的地,我能全忘了?”
第一轮询问却并不顺利。
她记得沈晓禾生产时下着雪,也记得念念出生后哭声不算响,可问到是谁端来的药,她忽然把王桂花和另一个产妇的婆婆混在了一起。
“是不是姓刘来着?”
“您再想想。”
“你这么催,我怎么想?”
马春枝把花生壳往簸箕里一扔:“不问了,我脑子乱。”
核查人员停下笔,看向组长,屋里的问话卡在这里,谁也不敢顺着错误的名字继续记。
念念坐在侧后方,原本想开口,见老人正在赌气,又忍住了。
她等马春枝重新拿起花生,才问道:“马奶奶,这花生是今年新收的吗?”
“不是,旧的,炒得有点过火。”
“您以前接生时,也会给产妇家里带花生吗?”
“哪有那条件,能吃上鸡蛋就不错了。”
老人剥花生的动作慢下来:“晓禾那天倒有鸡蛋,王桂花舍不得给她吃,藏在柜里,说留给家里男人。”
核查人员重新提笔,却没有插话。
念念顺着问:“鸡蛋放在哪个柜子?”
“门后那个矮柜,柜门坏了,拿麻绳拴着。”
“药碗也放在那里吗?”
“药不能放那里。”
马春枝抬手比划了一下:“药在灶边温着,王桂花端进来,非说是安胎的,催我快给晓禾喝。”
核查组长问道:“您现在能确定是王桂花?”
“怎么不能?”
马春枝瞪了他一眼:“她端碗时袖口还沾着灶灰,刘家那个婆婆爱干净,做饭都套旧袖子,不会弄成那样。”
念念没有再问人名,只轻声道:“您闻过那碗药吗?”
马春枝原本要回答,嘴张开后却停住,低头把手里那颗花生掰成了两半。
“闻过。”
她把花生放下:“苦味里窜着辛气,碗底还有没滤净的渣,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您为什么还让妈妈喝了?”
念念问出口才发现这句话比自己预想得更重,手上的小药箱被她抱得更紧。
马春枝脸上的不耐烦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想让她喝,王桂花说是大夫开的,还拿出一张方子晃给我看。”
“方子呢?”
“她没让我细看,转手就收回去了。”
“妈妈喝完以后发生了什么?”
“肚子疼得越来越急,原本还能照我说的换气,后来整个人都撑不住了。”
马春枝说到这里,手伸向簸箕,却接连抓了两回都没拿起花生:“我让王桂花去叫人,她不肯,说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再熬熬就过去了。”
核查人员追问道:“药渣是怎么留下的?”
“我把灶边剩下的倒进布包,想着出了事总得有个东西说明白。”
马春枝抬头看念念:“后来我怕她抢,藏进了旧坛子,那包东西现在交给陈军医了。”
“当时还有谁看见?”
“隔壁来送热水的柳婆子见过碗,也听见王桂花催药,她后来搬走了,我记得她娘家在河西。”
核查组长立刻看向记录员:“把这个证人信息单列。”
记录员连忙补写,几页纸很快记满,连马春枝描述的屋内位置、药碗来路与王桂花说过的话都逐项标了出来。
念念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温水递给老人:“马奶奶,今天先说到这里。”
“你不问你娘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接过水,眼神有些躲闪。
“那件事我知道。”
念念替她把散落在炕沿的花生拢回簸箕:“您能把记得的说出来,已经帮了她。”
马春枝捧着水,嘴唇抖了几下:“我这些年总想着,那碗药要是没喝,晓禾会不会……”
“现在不猜这个。”
念念轻轻按住她要去揉额头的手:“您先歇着,剩下的事让我们来做。”
离开以后,核查组长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让林志远开车,而是把新笔录与旧证词放在一起核对。
“老人今天说出的细节,比从前那份完整得多。”
记录员翻到最后:“药碗位置、送药人特征、第二证人去向,还有药渣保存经过,全都能相互核验。”
沈卫光没有接这句,只问道:“对念念身份的核查,够不够?”
“身份部分已经能够形成完整印证。”
核查组长把笔录单独装进文件袋,封口时又停了下来:“可这份证词牵出的东西,已经超出本次核查范围。”
念念看着那个尚未盖章的文件袋,原本压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核查组长转头看向沈卫光,语气比来时郑重了许多。
“沈副军长,这份证词要另附旧案材料,重新送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