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审归送审,我们今天只管核查的结论能不能下。”沈卫光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落在那份封好的材料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核查组长将公文包严严实实扣好,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军区大院:“沈副军长放心,我们是按组织程序办事的,实事求是这四个字,走到哪儿都不会变。”
车子稳稳停在办公楼前,核查组没有多留,连夜整理笔录与证明。
三天后,那份盖着红章的书面结论,正式送到了军区司令部与政治部。
何长河拿着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公函走进办公室,直接将纸拍在桌面上,眉眼间全是扬眉吐气的痛快:“查无实据,正式结案,所有手续完全合规,我看谁还能在这上头放暗箭。”
沈卫光拿起来扫了两眼,顺手递给旁边坐在小板凳上的念念:“拿着吧,给你自己留个底。”
念念伸手接过来,指尖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轻轻按了按,声音软糯却格外清晰:“爸爸,这份结论发给地方上了吗?”
“军区这边备案一份,省里相关部门和民政系统各抄送一份,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谁也翻不过去。”何长河笑着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一口水全冲散了,“这下子总算能安生吃顿饱饭了。”
“何叔叔,事情还没完呢。”念念把那份结论叠得整整齐齐,小手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张薄薄的折叠信纸。
何长河愣了一下,放下茶缸看着她:“怎么,你这丫头还留着后手?”
“不是后手,是该收尾了。”念念转头看向沈卫光,眼神清亮得没有半点杂质,“爸爸,何叔叔,梁守义借着别人的手递举报信,算盘打得特别响,他以为只要把自己藏在后头,这火就烧不到他身上。”
沈卫光没有阻拦,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想怎么做?”
“咱们不告他诬陷,因为他是顺着正规渠道转递,硬咬他是诬告,反倒显得咱们按捺不住、抓人小辫子。”念念把写满字的小纸条递给正巧推门进来的赵明远,“赵叔叔,这事得麻烦您走一趟。”
赵明远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瞧,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个时间、地点,还有梁守义经手过的几起地方审批物资与人员调动记录。
赵明远看得眉心直跳,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念念,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拼出来的?”
“有些是林哥哥查传递路线时问出来的,有些是前阵子听周副处长跟爸爸说话时顺带提的,还有些是军区通报许崇山案件时,上面附带提到的外围关联人员编号。”念念仰着小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汤头歌,“只要顺着这些对一遍,就能看出来,梁守义当年在省里档案审核口上,批过好几笔不合规矩的亲属入职,而且每一次都卡在关键时间点上。”
赵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的意思是,把这个交上去?”
“不叫控告,叫重要线索协助提供。”念念奶声奶气地纠正他,嘴角抿起一个乖巧的浅笑,“就说我们在核实匿名举报来源的过程中,发现这几个关联线索有些对不上账,为了防止有人继续利用职务便利干扰正常的组织审查,特意向纪检部门提个醒,建议顺藤摸瓜关注一下。”
赵明远有些迟疑,转头看向沈卫光与何长河:“老沈,何政委,这合适吗,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打击报复?”
“现在提,最合适不过。”念念不等两位大人开口,便自己接了过去,“要是核查没出结果前递上去,别人会说咱们狗急跳墙、倒打一耙;可现在核查结果出来了,组织上已经证明我的身份清清白白,那封举报信就变成了无中生有的闹剧,这时候把线索送过去,他那封信就不是武器,而是砸向他自己的回旋镖。”
赵明远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好一个回旋镖,他这回可真是全责绷不住了。”
何长河也是听得眼中精光直冒,笑着指了指念念:“你这脑袋瓜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每一步都卡在死穴上,行,明远,就按念念说的办,走合规途径把材料递交到省纪委监察组,只递线索,多余的字一个别写。”
“好嘞,我这就去办,保管办得滴水不漏。”赵明远把纸条仔细揣进内衬口袋,雷厉风行地转身出了门。
沈卫光一直坐在桌边看着女儿,等屋里只剩他们父女俩时,才低声开口:“真不怕把他逼急了咬人?”
“他要是讲理,就不会躲在暗处递暗箭;他要是真有本事,当年早就跟着许崇山一起爬上去了,何必等到现在才跳出来试探。”念念拉着沈卫光的袖口,声音软软糯糯的,“爸爸,他递刀子过来,咱们不仅要接住,还得顺手把刀柄塞回他胸口上,不然以后谁都觉得沈家好欺负。”
沈卫光眼底的冷硬化开,抬手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做得对。”
赵明远送上去的线索,像是一颗悄无声息落入深水里的石子。
省纪检部门拿到线索后,结合此前许崇山专案遗留的疑点,不动声色地对梁守义展开了系统性初核。
这一查,原本看似清白退居二线的老干事,底下的烂账被连根拔起,违规更改档案、收受地方财物、替涉案人员掩盖问题,桩桩件件全落在了纸面上。
两个月后,省里下达了对梁守义开除公职、立案审查的正式处分通报。
听说在被专案组带走谈话的那天下午,梁守义面色死灰地瘫在椅子上,对着桌上那份当年用来找沈家麻烦、如今却成了倒查引子的匿名信抄件,咬着牙苦笑了一声:“千算万算,没算到栽在一个吃奶的孩子手里,沈卫光那个小丫头,真是不好惹啊。”
这句私下里的感慨,后来被林志远当成新闻带回了大院。
当时念念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帮谢玉兰择豆角,秦向阳和林志远围在一边说得眉飞色舞。
“念念,你听见没有,那个梁守义进去前都服了,说你不好惹呢。”秦向阳手舞足蹈,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兴奋。
念念把择好的嫩豆角整齐地码进竹筐里,头都没抬,声音奶里奶气的:“林哥哥,你回去要是碰见省里来的人,替我纠正他一句。”
林志远憨笑着抓了抓脑袋:“纠正什么?”
念念拍了拍小手上的草屑,仰起瓷白的小脸,眼神平静而坦然:“我不是不好惹,我只是不好欺负。”
院子里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谢玉兰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头又酸又软。
沈卫光正巧迈步跨进院门,身上的军大衣带着冬日傍晚的冷冽寒气。
他走到念念面前,看着女儿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深邃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回学校好好上课,小孩子就要有个小孩子的样子。”沈卫光伸手替她把红领巾理正,沉声交代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