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这一剂药,比老陈开的十副柴胡疏肝散都管用。”何长河把空药碗轻轻搁在桌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积压了多年的暗沉脸色终于有了缓和的活人感。
“药丸只能帮你把郁气顶开,往后该吃热饭就得按时吃,不然谢阿姨天天在灶台前掉眼泪,谁也救不了你的胃。”念念把小药箱的铜扣咔哒一声扣好,奶声奶气地交代着,小小的身板坐在高脚椅上,晃了晃够不着地面的棉鞋。
“听听,咱们何大政委平时在台上做报告威风凛凛,回了家还得让个七岁的娃娃拿捏得死死的,这要是传出去,大院里的家属们怕是能笑上整整一个冬天。”沈卫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装满热水的铁皮暖瓶,冷峻的眉眼间难得挂着几分松弛的笑意。
“卫光你可别在这儿说风凉话,我这是听大夫的话,服从专业指导,怎么能叫拿捏呢?”何长河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伸手摸了摸念念毛茸茸的棉帽子,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你家这闺女,心细得跟绣花针似的,什么都瞒不过她。”
“那也得是你自己肯把烂肉挑开,不然神仙来了也只能干瞪眼,今晚回自己屋睡个踏实觉,别半夜又坐起来发呆。”沈卫光把洗干净的毛巾递给他,语气硬朗却带着实打实的关切。
“行了,你们爷俩赶紧回吧,外头风大起来了,瞧着像是要变天。”何长河站起身,摆了摆手催促他们。
这一夜的风刮得格外凶,等第二天清晨的大号声在军营上空划破宁静时,推开门的人全都愣在了台阶上。
一场华北腹地多年未见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了一整夜,把整个省军区大院盖得严严实实,院子里的老榆树被压得低垂了枝桠,房顶、操场、吉普车全都裹上了厚实纯净的白棉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平日里尘土飞扬的训练场都安静得听不见半点脚步声。
“报告首长,积雪太厚,上午的室外拉练暂时取消,各连队正组织清雪破冰呢!”林志远一大早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跑进院子,眉毛和军帽沿上结了一层白霜,呵出的热气在冷风里直打转。
“知道了,让炊事班多熬点姜汤,别让战士们冻伤了耳朵。”沈卫光手里拿着铁锹,正一下一下铲着门前主道上的积雪,铁锹刮过石板路发出清脆有力的声响。
念念穿着谢玉兰新做的大红布棉衣,戴着厚厚的护耳棉帽,两只小手缩在连绳的棉手套里,踩着小碎步从屋里挪了出来。
她仰起小脸,静静地看着天空中打着旋儿飘落的大雪花,一片冰凉擦过她的鼻尖,迅速融成了一小滴清凉的水珠。
前世作为沈清岁的那一辈子,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冬,冰冷的实验仪器发出刺耳的蜂鸣,窗外只有漆黑死寂的夜空,连半片雪花都不曾落下,而如今站在这片宽阔厚重的军营土地上,漫天飞雪落在大红棉衣上,热气从衣领里往外钻,真实得让人有些发懵。
“念念!快出来看雪人!大胖他们堆了一个比人还高的!”秦向阳的声音穿透了雪幕,那小子裹着一件肥大的棉袄,像只撒了欢的皮猴子一样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扑腾,身后跟着好几个大院里的半大小子。
“向阳你慢着点跑,仔细脚底下有暗冰,摔了可没人抱你!”谢玉兰怀里抱着被棉被裹成圆球的小平安,小心翼翼地踩着沈卫光铲出来的路走出来,满脸都是喜气洋洋的笑意。
“谢阿姨您就放心吧,我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着呢,这雪地滑刺溜的,正好练练我的下盘功夫!”秦向阳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去帮旁边几个更小的孩子推那个滚得硕大的雪球。
“哎哟喂!我的娘咧!”话音还没落地,秦向阳脚底下的旧棉胶鞋猛地一出溜,整个人直挺挺地前趴下去,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台阶边缘一块被雪盖住的尖石头上。
那截石头棱角分明,刺啦一声撕破了薄棉裤,鲜红的血迹顿时从粗布裂口处渗了出来,在雪白雪白的地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红。
“呜哇——好疼啊!”周围几个小娃吓得当场哭出了声,秦向阳自己也疼得龇牙咧嘴,倒吸着凉气坐在雪堆里,死死捂着膝盖不敢动弹。
念念原本还静静立在檐下,见状小短腿迈得飞快,踩着松软的积雪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跟前,连手套都来不及摘,直接蹲在了秦向阳身边。
“别用脏手按,撒开。”念念的声音清脆干脆,伸手一把拍开秦向阳那只沾满泥雪的手,小心地掀起那层撕破的棉裤布料。
“念念……我真没事,就是破了层皮,你可别担心啊,我这叫从容绷住,一点都不带哭的。”秦向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咬得格格响,嘴上却还在硬撑着面子。
“我不担心,我在处理。”念念头也没抬,从小棉袄兜里掏出随身带的那块干净白手帕,利落地折成长条,避开伤口边缘的污雪,稳稳压在了出血点的上方,“伤口见骨没有,皮肉翻开一寸多,石头缝里有脏土,得用盐水清创。”
“哎哟念念你轻点按,疼疼疼,我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关子的话告诉你我真没绷住,骨头没断吧?”秦向阳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没伤到髌骨,嚎什么嚎,刚才推雪球那股劲儿哪儿去了?”沈卫光大步走过来,单手拎起秦向阳的胳膊把他扶稳,转头看向念念,“能走吗,要不要抱去卫生所?”
“不用去卫生所,林哥哥车上有我备着急救药包的木盒子,拿紫药水、酒精和纱布过来就行。”念念指挥得井井有条,小手压着手帕的力道均匀而坚定。
林志远动作极快,三两步就从车上取来了木药盒,嘴里还念叨着:“这小子整天猴精似的,今天可算是栽了跟头了,这下老实了吧。”
念念接过脱脂棉和消毒药水,动作麻利地把伤口周围的泥沙一点点清理干净,涂上紫药水,再用白色纱布绕着膝盖缠了三圈,打了个利落平整的结。
“好了,三天别沾生水,走路别逞能蹦跶,要是发热就找陈师父或者找我。”念念拍了拍小手上的药水味,站起身退后半步。
秦向阳试着动了动腿,虽然隐隐作痛,但血已经彻底止住了,他咧嘴傻笑起来:“我就说咱们大院有神医在,阎王爷来了也得绕着走,念念,你这包扎手艺比卫生所的小护士强多了。”
“少贫嘴,赶紧让你妈领回家换裤子去,冻坏了骨头往后老寒腿有你受的。”谢玉兰笑着拍了秦向阳一巴掌,把手里的小平安放到了铲平的雪地上。
秦向阳被林志远半架着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喊:“念念!等我腿好了我给你扎个最大的风筝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大雪依旧落得从容不迫,簌簌地打在红棉衣的帽檐上,连睫毛上都落了细小的白绒,眨巴两下便融化成了湿润的凉意。
小平安穿着一身小花棉袄,迈着还不算稳当的短腿,摇摇晃晃地踩着碎雪走到念念跟前,两只冻得像胡萝卜似的小肉手紧紧合在一起,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姐……姐姐,给!”小平安奶声奶气地喊着,两只小手一松,把掌心里紧紧捏着的一大团雪球,结结实实塞进了念念摘了手套的手心里。
松软冰凉的雪块在温热的掌心里微微颤动,迅速化作了几道清亮的水流,顺着细小的指缝滴答滴答落回雪地中,带来一阵直透心脾的清冽。
念念低头看着这个刚满周岁不久的小娃娃,眼角微微弯了起来,蹲下身子,伸出右手在旁边干净的雪堆上抓了一小把松软的新雪,轻轻放在了小平安张开的胖手里。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高一矮地蹲在漫天飞舞的洁白世界里,小平安看着手里会变成水的小雪团咯咯直笑,念念也跟着抿起嘴,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念念,这大雪好不好看?”沈卫光拄着铁锹站在父女俩身后,看着雪地里那一抹耀眼温暖的红,低声问了一句。
“好看,特别暖和。”念念仰起挂着晶莹水珠的小脸,眉眼弯弯地回了一句。
“雪是冰的,你这丫头怎么反倒说是暖和的?”沈卫光伸手替她把棉帽往下拉了拉,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