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和外婆走得快，是因为锅里的姜汤热好了，正盼着您回去喝呢。”
沈卫光牵着女儿暖和的小手迈进门槛，老木门在身后合上，把外头的风雪挡在了门外。
“快把棉鞋脱了上炕，看这脚底下踩的一层雪渣子，别冻着脚指头。”柳怀珍用衣襟擦着灶台，转头盛出两碗滚烫的姜汤，递给进屋的父女俩。
“娘，这一大早忙前忙后的，您也坐下歇歇，待会儿吃过晌午饭，我和念念就得去赶班车了。”沈卫光接过粗瓷大碗，吹了吹碗里浮着的一层红糖沫，仰头喝了大半碗。
“这么急着走，不多住一宿啦，后院那两只老母鸡我都捆好了，带回省城给念念炖汤喝多好。”柳怀珍手里拿着抹布，站在炕沿边上直叹气。
“外婆，鸡您留着下蛋，军区大院里什么都配给齐全，赵叔叔前些日子还给送了半扇排骨呢。”念念坐在炕头上，捧着热汤小口抿着，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
“大娘，首长那边年后全区中西医医疗培训要开课，事情堆成了山，咱们得赶在风雪封路前回去。”林志远从外头抱了一捆劈好的干柴进来，码在灶火膛边上，拍打着袖口的木屑。
“工作要紧，公家的事情耽误不得，你们在外头保家卫国，比守着我这把老骨头强百倍。”柳怀珍嘴上答应得通透，浑浊的眼眶却又忍不住泛红，伸手摸了摸念念红扑扑的脸蛋。
“外婆，等开春冰化了，我和爸爸再坐吉普车回来看您，您千万按我写的小本子揉足三里，别舍不得吃鸡蛋。”念念放下空碗，伸手拉住外婆干瘪的大手，一字一句软声叮嘱。
“听你的，全听念念的，外婆天天按着揉，保准把腿脚练得利索，哪儿也不拉垮。”柳怀珍破涕为笑，忙着去里屋收拾换下来的干粮包。
正午刚过，公社的老式大车便等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牲口嘴里呼呼冒着白气。
“娘，外头风大，您别送了，快回屋去吧。”沈卫光把帆布包甩上车斗，回头扶住依依不舍的老人。
“路上慢着点，照看好念念，到了省城拍个电报回来报平安。”柳怀珍拄着枣木拐棍，站在雪地里连连摆手。
“外婆再见，您快进屋避风吧！”念念从大衣领口探出小脑瓜，大声喊着，直到大车拐过村口的老杨树林，再也看不见那个矮小瘦弱的身影。
颠簸的大车把他们送到了县城车站，赶在傍晚前，一行人终于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烧着闷热的暖气片，夹杂着烤烟叶、汗水和咸菜疙瘩的浓重气味，吵吵嚷嚷的旅客们有的在嗑瓜子，有的脱了鞋横在硬座上打呼噜。
沈卫光坐在靠窗的硬座里，大衣严严实实裹在怀里，把念念护在靠窗的避风角落。
林志远提着水壶从过道那头挤过来，压低嗓门说：“首长，隔壁车厢有个战友匀了两个热烧饼，我给您和念念送过来垫垫肚子？”
沈卫光摇了摇头，轻声说：“志远，你先去歇着吧，连着赶路你也累了，我们吃过外婆给贴的饼子，眼下不饿。”
“那成，我就在后面那排坐着，有事您喊我一嗓子。”林志远见首长神色沉静，念念也闭着眼靠在沈卫光怀里，便识趣地悄悄退了回去。
火车在漆黑辽阔的平原上哐当哐当行驶着，昏黄的车顶小灯在窗玻璃上投下摇曳的虚影。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低沉下去，四周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节奏，沈卫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那道旧伤疤。
念念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眨了眨，眼神清明得看不出一丝困意。
“吵着你了？”沈卫光放轻了呼吸，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没有，爸爸，我一直在想事情呢。”念念侧过身，小手按在父亲宽厚的军装衣襟上，用极低的声音开口。
“想你娘当年的事？”沈卫光眼底闪过沉色，语气格外沉静。
“外婆说的那个人，郭仁义身边的机要通讯员，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能找着。”念念仰着小脸，稚嫩的童音里带着异乎寻常的条理与笃定。
“县里当年撤销了革委会，那些跑腿办事的编制杂乱，有些分流到了公社，有些回了原籍。”沈卫光眉头微拧，显然也在暗中盘算这桩陈年积案。
“只要顺着县供销社、粮食局或者各公社的旧人事花名册翻，他当年拿的是公家饭碗，不可能像水汽一样平白无故蒸发掉。”念念抿了抿小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动。
“郭仁义早就暴病死了，光凭一个通讯员，你打算怎么撬开他的嘴？”沈卫光低头看着女儿，认真听取她的想法。
“他当年不过是个底下听差的年轻人，郭仁义让他去恐吓马春枝，他未必知道那碗药背后的真正要害，如今时过境迁，他心里肯定也怕被当年的烂事牵连，咱们只要找到他，让他重新把当年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按手印做成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证词。”念念微微凑近父亲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你是想用这份新证词，去咬合当年马春枝手里的药渣与笔录？”沈卫光瞳孔微缩，瞬间抓住了女儿这套严密的反击逻辑。
“对，马春枝手里的药渣证明了那是虎狼之药，外婆手里的遗物证明了我娘被害前后的实情，赵叔叔手里压着梁守义私自调阅封存档案的借阅条，如果再加上郭仁义心腹下属的亲笔证词，整条谋害我娘的证据链就彻底闭环了，谁也别想再拿所谓的意外和难产当遮羞布。”念念目光如炬，语气冷冽得不像个七岁的孩童。
“你想得比许多办案多年的老保卫干部还要周全。”沈卫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起来。
“这叫做完你的，再做你的，一步一步把地基夯实了，任凭风吹浪打，咱们都能从容绷住。”念念微微昂起下巴，奶声奶气地说出俏皮话，眼底却闪着寒光。
“什么时候动手去摸这条线？”沈卫光低声问。
“回省城之后，先让赵叔叔悄悄通过地方系统的熟人摸底，等我想清楚用什么渠道最合规、最安全，咱们再正式见人。”念念谨慎地补充道，做事向来不留破绽。
沈卫光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心口像是被一块浸满热水的毛巾紧紧捂住，酸胀得难以言喻。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掌心轻轻抚过念念柔软的头顶，喉头微微滑动，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念念，你为晓禾做的这些，她如果知道，一定很感激你，我也是。”
车厢的铁轨轰鸣声从脚底下震动着传上来，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冰凉的气息。
念念停下了手里的所有动作，小脑袋埋在父亲军装厚实的大衣里，良久没有作声。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那张白生生的小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郑重，清澈的目光直直迎着父亲饱经风霜的眼睛。
“爸爸，我不是为了感激，我是因为那是对的事情，对的事情就该做。”
沈卫光深邃的眼眶泛着血红，郑重地迎着女儿的视线，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是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