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爸爸也是您的家人了。”
念念把这句话念给沈卫光听时,他刚从厨房端来热水,脚下当即慢了下来。
“这一句……是不是太直接了?”
“外婆都说是一家人了,我只是替您答应。”
“你倒会替我做主。”
“那您不答应吗?”
沈卫光把茶缸放到桌上,低头避开女儿的视线。
“没说不答应。”
念念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又拿糨糊仔细封住。
等林志远将第二封信送去邮局,她才想起,自己还欠着另一个约定。
认定书到家的第三天下午,秦向阳正蹲在院墙边修木头急救箱,锯条卡在木缝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念念走过去,棉鞋尖轻轻碰了碰他扔在旁边的书包。
“秦向阳,我有事告诉你。”
秦向阳手里的锯条立刻不动了,抬头看她。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他原本还想问,见念念神情认真,赶紧把木板和锯条收进箱子,又用袖子擦干净旁边的矮砖。
“你坐这儿,慢慢说。”
“砖头太凉,我站着就行。”
“那我也站着。”
秦向阳抱起急救箱,跟着她走到背风的院墙下。
“你说吧,我答应过不往外讲,连我爸妈都不说。”
念念看了看不远处玩铁环的几个孩子。
“这件事跟我妈妈有关,她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秦向阳脸上的急切慢慢收住。
“你之前说的那件大事,就是查你妈妈的事?”
“嗯,她当年难产去世,档案里写的是意外,可留下来的药渣不对。”
“所以你一直在查那碗药?”
“还有当年接生的人、送药的人,以及逼她喝药的人。”
念念没有说许某人,也没有提更深的指使关系,只把已经写进认定书的部分告诉了他。
“现在公家发了文件,认定她的死亡涉及人为伤害,原来的档案已经改了,做坏事的人也会永远写在里面。”
秦向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盯着急救箱上那道锯歪了的口子。
远处有人喊他去滑冰,他像是没有听见。
念念等了一会儿,主动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开始查的时候多大。”
“没多大。”
“我知道没多大。”
秦向阳抬起头,语气里多了点压不住的恼火。
“你那时候才刚来军区,胳膊还没完全养好,吃饭都得慢慢加量,你就敢去查害死你妈妈的人?”
“也不是一下子查完的。”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危险啊!”
秦向阳说完又怕声音太大,赶紧朝四周看了看。
“那些人敢害大人,还敢改档案,他们知道你在查,能放过你吗?”
“我没有一个人乱闯,每一步都留了材料,也有大人在前面。”
“可你从来没告诉我。”
念念听出他真正介意的是什么,便没有用那句“你当时帮不上忙”去堵他。
“那时候证据没有定下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跟着担心。”
“所以我连担心都不配?”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秦向阳把急救箱放到地上,力气用得重了些,里面的木夹板撞在一起,发出一阵乱响。
他蹲下去整理,弄了几次都没把绑带盘好。
念念也蹲下来,帮他按住箱盖。
“秦向阳,我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么?”
“我怕你忍不住去找人算账。”
“我有那么傻吗?”
念念没有回答,只看着他。
秦向阳被看得心虚,嘴硬地补了一句:“就算我要找,也会先问清楚地址。”
“你看。”
“我那是假话,气话!”
他一屁股坐到砖沿上,又被凉得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火气倒散了不少。
“算了,你继续说,文件下来以后呢?”
“爸爸收好了,今天也写信告诉外婆了。”
“柳奶奶是不是特别高兴?”
“她哭了一场,回信说,她这辈子没有白活。”
秦向阳重新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问:“念念,你做了这么大的事,一直自己扛着,你不累吗?”
念念原本想说不累,可话到嘴边,她想起等待认定书的那个夜晚,也想起裁纸刀卡在信封边角时,自己的手怎么都使不上力。
“累。”
秦向阳没想到她会承认,神情怔了怔。
“那你怎么不歇一歇?”
“这件事不扛不行,没有别人能替我妈妈把每一条线索找回来。”
念念抬手把被风吹歪的棉帽扶正,声音低了些。
“可我一直都有人在旁边,所以也不算一个人扛。”
秦向阳追问道:“都有谁?”
“爸爸、何叔叔、赵叔叔、师父、林哥哥,还有很多愿意帮我的人。”
“没了?”
“还有你。”
“我什么也没做。”
秦向阳低下头,用鞋尖拨弄地上的碎木屑。
“我连你查什么都不知道。”
“你送我的小木针盒,我每天都在用。”
“那不算。”
“你帮我练急救,替我看着学员有没有偷懒,等结果的时候也没有追着问,这些都算。”
“可那些人能帮你找证人、送材料,我只能做个盒子。”
“做盒子的时候,你也没问它值不值得。”
秦向阳张了张嘴,忽然抬起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擦了两下。
念念问道:“木屑进眼睛了?”
“嗯,风吹的。”
“那边玩铁环的人都顺风跑,木屑怎么逆着风吹进你眼睛?”
“你是大夫,又不是管风的,少问一句不行啊?”
秦向阳把脸转开,等眼睛没那么红了才重新看她。
“念念,我刚才说错了,我不是怪你没告诉我。”
“那你怪什么?”
“怪我长得太慢。”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的个头,又觉得这话听着没出息,连忙放下。
“我要是跟沈叔叔一样大,能开车,也能看懂那些公文,你就会早点叫我帮忙了。”
“你要是跟我爸爸一样大,就不能跟我一起上学了。”
“这倒也是。”
秦向阳认真想了想,终于把急救箱重新抱起来。
“那我先学,急救学好,字也多认,等以后真有用的时候,你别嫌我慢。”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上回我包三角巾慢了,你说伤员照我那个速度,血都快止住了。”
“那是你把活结打成了死结。”
“反正你说过。”
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
“念念,你以后有任何事,哪怕我帮不了什么,你叫一声,我来。”
念念看着他,原本想笑他把话说得太满,最后却没有笑。
院墙外的孩子跑远了,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冻硬的地面上,挨得不算近,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伸出小手,像那天定下约定时一样碰了碰他的拳头。
“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