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记住了。”
这句话说完没几天，念念便把认定书小心收进硬皮夹，重新将心思放回中西医结合科。
周一上午，候诊长凳刚坐满，赵明远又领着木工搬来两条新凳子。
陈正道从诊室里出来，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谁让你往走廊里塞东西的？”
“病人没地方坐，我还能让人蹲墙根？”
“消防通道留够了吗？”
“留了，我拿尺量过。”
赵明远拍了拍新长凳。
“老陈，你别不识好人心，这木头是后勤仓库按手续批的，漆都没刷，省得你说我搞排场。”
陈正道围着凳子走了一圈，挑不出毛病，只能哼道：“下回先跟科里说，别弄得我们欠你人情。”
“你们欠我的还少？”
“陈主任，赵处长，外面还有病人等着。”
护士从门里探出头。
“二位要吵，下午下班再约地方。”
念念正给一名复诊战士看舌象，闻言头也没抬。
“师父，赵叔叔，今天预约了多少人？”
护士翻开登记册。
“军区内部复诊十七人，外部预约九人，还有两位没挂上号，一早就在门口等着。”
陈正道伸手接过登记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又超了，谁把外部号放出去的？”
“没多放，那两位是从外省来的，说坐了两天车，无论如何都想让咱们看一眼。”
“坐两天车也得按规矩，科里不是集市，不能谁来得远谁就插队。”
门口一名中年男人听见这话，赶紧扶着老人站起来。
“陈主任，我们不插队，今天看不上就在招待所等，明天、后天都行。”
老人咳了几声，抬手阻止儿子继续求情。
“建业，别难为医生，人家有规矩。”
念念把复诊战士的处方改好，交代道：“红糖先停，药煎好后分两次喝，三天后再来。”
战士收起药方，给老人让开了旁边的位置。
“我不急着走，老人家先坐。”
老人摆摆手。
“你是军人，腿上还有伤，坐你的。”
陈正道看了一眼挂钟，又翻了翻后面的预约本。
“中午休息往后挪，给他们加一个号，先说好，只看诊，不保证当天抓齐药。”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
“能看就行，我们带着以前的药方和检查单，全在包里。”
赵明远在旁边乐了。
“老陈，你刚才不是说规矩不能破吗？”
“加班不算插队，排在预约病人后面。”
“嘴是真硬。”
“你再多说一句，这个月后勤体检你第一个来。”
赵明远立刻拿起帽子。
“我还有会，先走了。”
临近中午，走廊里的病人渐渐少了，那位外省老人终于在儿子的搀扶下走进诊室。
他刚坐下，便从怀里掏出一沓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处方。
“陈主任，我们听说这里有个小神医，不知道是哪位？”
陈正道抬手朝念念一指。
“先把称呼改了，她叫沈念念，是科里的实习医助，有正式登记，不是什么江湖神医。”
中年男人看向诊桌后的小姑娘，神情明显有些迟疑。
“这……就是她？”
老人倒没有轻视，只把处方放到念念面前。
“孩子，你别介意，我儿子不是信不过你，他就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大夫。”
“我还不是大夫，您叫我念念就好。”
念念没有急着看旧处方。
“您哪里最难受？”
“肚子胀，吃不下，夜里睡不踏实，大便时干时稀，腿也没力气。”
“多久了？”
“得有七八年。”
中年男人赶紧补充道：“最早只是胃口差，后来一吃东西就胀，各地都看过，有人说胃寒，有人说肝气不舒，补药、消食药吃了不少。”
念念问老人：“您吃过补气健脾的药以后，是舒服还是更胀？”
“头几天有精神，过后更堵。”
“消食药呢？”
“刚吃能松快些，停了又犯。”
“口渴吗？”
“不怎么渴，喝多了水，胃里晃得难受。”
“夜里会不会发热出汗？”
老人想了想。
“后半夜有时候出汗，醒来嘴里发苦。”
念念又问：“以前有没有得过重病，或者受过什么伤？”
中年男人抢着说道：“没有，他年轻时身体一直好。”
老人却抬手打断儿子。
“有过一回，很多年前下矿井，塌方把腰砸了，在湿地里躺了一夜。”
“爸，这跟胃病有什么关系？”
“先让老人家说完。”
念念示意老人伸手，分别诊过两边脉象，又请他起身走几步。
老人扶着桌沿站起来，左腿迈出去时，腰腹明显不敢用力。
念念问道：“平时坐久了，起身是不是也这样？”
“对，要扶一下。”
“腹胀最重的时候，腰背会不会发沉？”
“会，天冷更明显。”
中年男人忍不住问：“念念同志，我爸到底是什么病？”
“现在还不能只用一个病名概括。”
念念将几张旧处方按时间排开。
“以前的药大多盯着胃胀，有的消食，有的温补，还有几张在疏肝，可老人家的问题不全在胃。”
陈正道看过脉案，接着问道：“你认为病根在哪儿？”
“早年受寒湿，腰腹受伤后没有养透，脾肾日久失调，运化越来越弱。”
念念指着其中两张方子。
“这两次用了重补，短期精神好转，腹胀却加重，说明身体接不住。”
中年男人有些着急。
“那还能治吗？”
“能治，但不能急着进补，也不能只想着把胀消下去。”
念念重新写方。
“先温运中焦、化湿理气，再根据睡眠和二便调整，药量要轻，吃七剂后把变化写下来。”
“只吃七剂？”
“七剂是看方向，不是说七天就治好。”
念念抬头看着老人。
“您这个病拖了多年，身体已经习惯了慢慢熬，治的时候也得给它时间。”
老人问道：“要多久？”
“按现在的情况，先以三个月为一个阶段，中间至少复诊两次。”
中年男人面露难色。
“我们住得远，来一趟不容易，能不能一次把三个月的药开齐？”
“不能。”
“我们不是怕花钱，就是路上折腾。”
“正因为您父亲年纪大，我才不能一次开齐。”
念念把笔放下。
“头七剂用完，胃口、睡眠、大便都会变化，后面的药必须跟着变，拿一张方子连吃三个月，省的是路费，冒的是身体的风险。”
老人转头看向儿子。
“听她的，回去吃药，到时候再来。”
“爸，火车票不好买。”
“命比票要紧。”
陈正道在旁边补了一句。
“第二次复诊可以先由当地医生记录脉象和舌象，再来电话沟通，情况稳定后，你们晚些再跑一趟。”
中年男人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你们了。”
念念又把饮食注意写成大白话，交给老人。
“别吃黏硬和油腻的东西，也别听人说虚就天天炖肉汤，走路以腰不发沉为准，累了就停。”
老人接过纸，没有马上离开。
“孩子，我看了这么多年病，头回有人先问我那回塌方，也头回有人让我站起来走路。”
“动作有时候比嘴里的描述更准。”
“他们都问我胀不胀、疼不疼，只有你问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老人将处方仔细放进衣袋。
“你看病，是真的看人，不只是看病。”
念念拿药戥子的手停在桌边，前世师父曾说过的那句话，隔着漫长岁月，又从一个陌生病人口中回来了。
她站起来，将老人送到诊室门口。
“您按时吃药，下次来，把路上吃过什么也记下来。”
“好，我记着。”
老人走后，护士拿着统计表进来，声音里压着兴奋。
“陈主任，这个月接诊量出来了，比开科以来最高的那个月还多二十六人，外部预约已经排到下月中旬了。”
陈正道接过表看了一遍。
“复诊率呢？”
“军区内部复诊率最高，外地病人也来了不少，登记地址已经有两个省。”
罗建川恰好进门，听见后笑道：“老陈，你们科的名声跑得比军车还快。”
“名声不能治病，先把今天的病历归完。”
“你就不能高兴一下？”
“等三个月后，那位老人真有起色再高兴。”
念念没有参与斗嘴，她回到诊桌前，把老人的问诊、动作、脉象和用药思路逐项写进医案本，又在末尾原样抄下那句话。
她想了想，再添上一行小字。
“前世师父说过的话，如今从一个病人口里又听见了，说明这件事是对的。”
陈正道站在她身后看完，罕见地没有挑字迹，也没有改医理，只伸手点了点那句话。
“念念，记住了，看病先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