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同志，欢迎你正式走上医学教育的讲台。”
回军区的路上，方教授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念念正低头整理学员交来的问题，听得有些无奈。
“方教授，我只是讲师助理。”
“第一天就有人追到车边问你下次讲什么，你还想只当个端茶的助理？”
“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板着脸做什么？”
“梁建华的病例记录缺了用药后的反应，我在想下次怎么提醒他。”
方教授笑了：“我夸你，你倒忙着挑学员的错。”
念念将问题纸按顺序夹好：“今天有人叫我老师，我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他们是医学院的正式学员，我只是来参加讨论，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再谈称呼。”
车停到中西医结合科门口时，陈正道正站在走廊里训人。
“固定带从伤处上面绕，你勒着肿起来的地方做什么，嫌病人不够疼？”
罗建川替新学员解开绑带：“老陈，你少吼两句，人都让你吼糊涂了。”
“做错了还怕人说？”
陈正道说到一半，偏头咳了几声，又拿起茶缸喝水。
念念下车的动作慢了下来，视线落在师父握着茶缸的手上。
她早就听见过这样的咳嗽，次数不多，每回都被陈正道用喝水、清嗓子或者训人遮过去。
方教授走进门：“念念今天给我长了脸，你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谢我？”
“她是我的徒弟，给你长脸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正道把茶缸放下，刚要继续说话，又转身咳了起来。
念念没有立刻追问，只走到诊桌旁洗了手。
“师父，我今天在课堂上讲到脉象和检查结果不能互相替代，您让我再练一次寸口定位吧。”
“你还练？”
陈正道重新坐下，把手伸过去：“行，我看看你去趟医学院，有没有把心学野。”
念念的手指落在他的腕间，脸上的轻松很快收住。
陈正道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认识我的脉了？”
“您别说话。”
“把个脉还不让人说话，你规矩比我都多。”
念念换到另一侧，反复确认右寸的变化，又抬头看了看他的面色。
“师父最近夜里咳吗？”
“偶尔。”
“有痰吗？”
“没多少。”
“胸口闷不闷？”
“忙起来有一点，坐下就好了。”
念念继续问道：“这种情况多久了？”
陈正道把手抽回去：“你到底练脉，还是审我？”
“先回答。”
“不到一个月，兴许是诊室煤灰大。”
“师父最近要多休息。”
陈正道戴回老花镜，却没有翻开病历。
“你刚才脸色都变了，现在跟我说休息？”
“我只是觉得脉象有变化，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哪一处？”
“右寸比前阵子细，按下去又不够顺。”
陈正道盯着她：“你怀疑肺上有问题？”
“脉象只能提醒，不能定病。”
念念背起书包：“我回去查一下图谱，明天再说。”
“站住。”
“师父，我得回家吃饭。”
“你拿吃饭堵我的嘴？”
“爸爸还在等我。”
陈正道追出两步，又咳了起来，等他缓过来，念念已经跑出了走廊。
回家后，她把手抄针灸图谱和前几个月的医案全部翻出来，将陈正道偶尔出现的咳嗽、疲乏与脉象变化重新对照。
沈卫光端着饭走进东屋，看见桌上的材料，顺手抽走她正要翻的下一本。
“先吃饭。”
“爸爸，我还差一页。”
“陈主任出什么事了？”
念念抬起头：“您怎么知道是师父？”
“你把他的复诊记录放在最上面，还想瞒谁？”
她接过饭碗，却没动筷子。
“师父右寸脉有一处很细的变化，他自己觉得没什么，我不放心。”
“你判断是什么？”
“现在不能判断，得做检查。”
“那就安排检查。”
“师父未必肯去。”
“你准备怎么劝？”
念念想了想：“不劝，先找罗叔叔。”
第二天一早，罗建川刚走进卫生队办公室，念念便把门关上了。
“罗叔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这架势不像小忙。”
“给我师父安排一次全面检查，重点查肺部。”
罗建川脸上的笑淡了：“你发现什么了？”
“偶尔咳嗽，右寸脉连续有变化，他还说忙起来胸闷。”
“老陈昨天又说是煤灰呛的。”
“所以才要用检查确认。”
罗建川拿起电话，又停了下来：“这事得告诉他，不能把人骗上检查床。”
“您就说中西医结合科接诊量创新高，按规定给医务人员做健康复核。”
“这不还是骗？”
“那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罗建川想起陈正道那张嘴硬的脸，认命地拨起号码。
“行，这个坏人我当，回头他要骂，咱俩一人一半。”
“我年纪小，可以少分一点。”
“你算盘打得倒响。”
检查通知送到科里时，陈正道果然发了火。
“全科都检查，怎么就我多了一张肺部摄片？”
罗建川面不改色：“你年纪最大，多查一项有问题吗？”
“你少拿年纪吓唬我。”
“有本事你别咳。”
“我咳两声碍你什么事了？”
念念把登记单推过去：“师父，去检查。”
陈正道看向她，又看向罗建川：“是你告的状？”
“是我请罗叔叔安排的。”
“你昨天还说没事。”
“我说的是不能确定。”
陈正道抬手想敲桌子，发现念念的小手还压在登记单上，只能把力气收回来。
“查就查，等结果没问题，看我怎么考你。”
两天后，罗建川拿着检查结果进门时，陈正道还在给病人改方。
“老陈，先停一下。”
“病人等着呢。”
“我让其他军医接手，你跟我去办公室。”
陈正道抬头看见他身后的念念，脸上的不耐烦慢慢退了。
“真查出东西了？”
罗建川把检查报告放到桌上：“肺部有早期结节影，位置不算好判断，还要定期复查，幸亏发现得早，目前没有发现扩散和严重病变。”
陈正道拿起报告，看完第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
“我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完全没有，咳嗽和胸闷都有，只是你没当回事。”
罗建川拉开椅子：“后续由内科和你们科一起定方案，先处理炎症和诱因，再用中药调理，暂时不用把事情想得太重。”
陈正道没跟他争，拿着报告回到诊室，坐了许久才叫念念过去。
“你怎么把出来的？”
“我没有把出结节。”
“少跟我绕。”
“右寸脉细涩，跟您从前不一样，我留意了好些天，又听见您反复咳嗽，才怀疑肺部有变化。”
“好些天？”
“您第一次咳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受凉，后来次数多了，脉也没恢复。”
“为什么不早点说？”
“只凭一次脉象，容易把正常变化当成病，我得先确认。”
陈正道把检查报告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展开，生怕压住上面的字。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
“说实话。”
“比平时晚了一点。”
“你这孩子……”
陈正道想训她，开口后却没能接下去，只把桌上的药材辨认图推到一旁，给她腾出坐的位置。
念念站着没动：“师父，医生也得听医嘱，接下来您要减少接诊，按时检查。”
“我刚查出点问题，你就想夺我的权？”
“上午的病人您看，下午交给其他军医，我在旁边复核。”
“你还没当上主任，就管起我了？”
“您可以不同意，我去找沈副军长和罗队长一起谈。”
陈正道瞪了她半天，最后拿起笔，在排班表上划掉两个下午。
“就两个，不能再多。”
“先这样，复查后再定。”
“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陈正道低头摆弄那支笔，过了许久，才抬手碰了碰念念的棉帽。
“念念，这辈子你是我的徒弟，但在一些事上，你早就不是了。”